扫描仪“滴”了一声，苏清晏把编号073的租赁合同最后一页扫完，顺手点了保存。屏幕跳出完成提示，她没多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归档记录同步进系统日志。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喝着像自来水。
办公室里人陆续回来，午休结束的动静窸窸窣窣。有人开电脑，有人翻文件，走廊上传来高跟鞋和拖鞋混搭的脚步声。但没人往她这边走，连眼神都绕着她的工位拐弯。
她低头整理手边的纸质卷宗，动作不紧不慢。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左边邻座空着，明明排班表上那人今天在岗；右边同事传个打印件，宁愿绕到行政前台让HR代转，也不愿亲手递过来；茶水间刚才还有人说话，她一起身去接水，里头的人立刻散了个干净。
她拧开瓶盖，倒水的动作停了半秒。
这阵势，比法院开庭前原告躲被告还明显。
“不是我违法。”她小声嘀咕，“是你们心虚。”
007在脑子里哼了一声：【你现在就像食堂最后一块红烧肉，闻着香，怕吃出问题，谁都不敢夹。】
“我只是按流程办事。”她回了一句，把水杯放下，重新坐正。
话音刚落，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男人从走道尽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A4纸，边角已经卷了毛。他走到她工位旁，脚步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没人注意，才低声开口：“那个……打印室说这批资料要分发，我看你是法务，就顺路带一份给你。”
是周明。技术支持组的老员工，工牌挂脖子上，头发有点油，袖口磨出了线头。
苏清晏抬头，接过那叠纸，指尖碰到纸面时察觉到对方手抖了一下。
“谢谢。”她说，翻开第一页，是份设备维护登记表，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赶作业。
周明没走，站在那儿搓了下手，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空气静了一瞬。
她抬眼看他。男人额头沁着细汗，眼神飘忽，像是说完就后悔了，又怕她不接话。
“查？”她合上表格，放回桌上，“我在做合同电子化归档，公司安排的任务。”
“哦。”他点点头，干笑了一下，“就是……听说之前有个人晕倒，后来你还跟HR吵了？然后现在……大家都有点……”
“避着我？”她接得干脆。
周明脸一僵，连忙摆手：“没没没，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工作节奏不一样，怕打扰你。”
007冷笑：【嘴上说怕打扰，实际是怕被牵连吧。】
苏清晏没笑，也没戳破。她盯着周明的手——指节发红，虎口有长期握螺丝刀留下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色油渍。这是个常年跑机房、修服务器的人，不是来打探消息的监工。
她语气平下来：“你说‘查东西’，是觉得我在做什么特别的事？”
周明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我……我就随口一问。主要是……你也知道，有些事吧，查了也没用。”
“比如？”
“比如加班费算不清，打卡记录对不上，报了也没人管。”他飞快地说，又立刻补一句，“啊我不是说你啊！我是说以前有人试过，结果调岗的调岗，离职的离职……”
他说一半，忽然住嘴，扭头看了眼走廊。
苏清晏没催他。
她只是轻轻把那叠维护表推到一边，抽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技术支持组·周明”，然后画了个箭头，备注：“知情但压抑，曾尝试维权，失败。”
笔尖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可协同。”
周明还在那儿站着，脚来回换重心，像站不住。
“你别误会。”他终于挤出一句，“我不是想给你惹麻烦。就是……看你敢跟老板叫板，有点……佩服。”
“我不叫板。”她说，“我只是指出事实。违法就是违法，不管谁在上面签字。”
“可事实……有时候压不住。”他苦笑了一下，眼神落在她桌上那本《劳动法》便携本上，封面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我们组长上个月也买了这书，看完就扔抽屉里了。”
“为什么？”
“他说，看得懂，用不上。”
空气又静下来。
远处传来打印机出纸的声音，哒哒哒，像倒计时。
苏清晏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他：“你刚才说，有人报了也没用。那你报过？”
周明猛地摇头：“我没！我就是……听别人说的。”
但他眼神闪了。
她没拆穿。
只是轻轻说了句：“如果真有问题，证据不会自己消失。就算现在用不上，也不代表以后没人看。”
周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看了看表，突然慌了一下：“哎我该去巡检了！机房三点要抄表！”
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回头，肩膀绷着。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个日期和时间：
周四 15:00，档案室二层
然后撕下来递过去：“下周要抽查技术部的设备合规记录，这是预约单。你作为对接人，记得准备一下。”
周明愣了一下，接过纸条，捏在手里：“啊？这个……不用这么正式吧？”
“按流程来。”她看着他，“法务做事，不留口头承诺。”
他点点头，把纸条塞进工装裤兜，匆匆走了。
直到他背影拐过转角，007才冒出来：【哟，开始拉盟友了？还搞个假任务当接头暗号？】
“不是拉盟友。”她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收进去，“是找信息源。一个被压了这么多年还敢开口的人，要么蠢，要么憋得太久。他不像蠢人。”
【可你给他留了线索，不怕被监控截获？】
“纸条写的是‘设备合规记录’，人事系统能查到这个流程。我又没写‘咱们周四密谋造反’。”
她打开电脑，调出公司内部通讯录，在搜索框输入“周明”。页面跳出来：
姓名：周明；部门：技术支持组；工位：B区-317；入职时间：2018年6月
她在私人笔记里新建一条待办事项：
> 【跟进项】确认周明排班规律 → 寻找非正式沟通窗口
写完，她顺手点开部门架构图PDF，找到技术支持组那一栏，把周明的名字圈了一下，旁边标了个小小的“√”。
窗外阳光偏了角度，照在她桌角那本《劳动法》上，把“规”字照得通亮。
她伸手把书往里推了推，挡住反光。
隔壁工位依然空着。
茶水间路过的人看到她，加快脚步绕行。
她没在意。
只是在关掉架构图前，多看了一眼技术部的办公区域分布——B区-317靠窗，临近消防通道，监控有个死角。
她记下了。
电脑右下角弹出提醒：**下班时间：18:00**。
她退出所有页面，关闭显示器，拔下U盘（这次是公开使用的备份盘），放进包里。起身时，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卡准距离桌沿五公分。
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微黄。
她步行下台阶，经过停车场，看见一辆旧电动车歪歪扭扭停在角落，车筐里塞着安全帽和一把伞，车牌掉了半边。
车旁站着周明，正低头拧钥匙。
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那张纸条还在。
她没停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点头，动作很轻。
电动车发动，发出老旧电机特有的嗡鸣，摇晃着驶出大门。
苏清晏站在台阶最后一级，风吹起她外套的一角。
她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在周四下午三点的位置，设了个重复提醒。
标题写着：档案室二层 · 设备合规记录核查。
下面小字备注：**（真实议题：建立可信沟通渠道）**。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头看了眼公司大楼。
顶层总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