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风势已去,天际暗白无云。
此方乡地,唯剩一片狼藉。许多树被拦腰折断,粗壮的枝干横在了路中间。
地上落满了碎玻璃和瓦片,混着被连根拔起的野草,缠成一团团的。坑坑洼洼的积水里漂着塑料袋、烂菜叶,还有半截沾着湿泥的辣条包装碎片。
玻璃窗上挂满水珠,一股粘腻湿热的土腥味裹着腐锈的味飘过来。几个乡亲趟着水清理杂物,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林云微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包装的圆形巧克力草莓蛋糕。不紧不慢,在这片狼藉里慢慢跨出了一条能走的路……
到家后,林云微第一时间把蛋糕放进了冰箱里,她的眼角先弯成了两道浅弧,像浸了温水的月牙,“幸好台风停工三天,我就暂且去谢谢苏映溪吧!顺便把钱还他,不然晚上再切一块给他……如果只给他肯定不行,都给也分不过来,还是我们姐妹独享好了!”
她的指尖摩挲着蛋糕包装,咽了咽口水道:“这个蛋糕,云妮肯定很喜欢。先放在这里,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她盯着蛋糕不舍地看了又看,才“咔哒”一下关上了冰箱的门,冷白的光倏地敛去,便被随之而来的黑暗吞没。
嗤——
一声轻响,门被重新拉开,冷雾裹挟着蛋糕的气息扑面而来,方才暗下去的内壁灯光又亮起来,映出林振东探进去的手,他转头道:“爸,妈,这里居然有个蛋糕!”
魏璃凤闻言,一边埋怨林景言一边凑过来说道:“我说咱几年不在家,你妈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居然还有蛋糕吃!”
林景言端坐在木质沙发上,头也没抬一下。矮茶几上摆满了大袋小袋的瓜果礼盒,一旁放着两三个行李箱,本就拥挤的客厅显得更拥挤。
门外传来一群鹅的“嘎嘎”声,吵得林景言皱了皱眉,抬眼道:“我妈年岁大了,总不能,连个蛋糕还不让她吃吧,别人会戳我脊梁骨的!好歹你也是儿媳,待会见着老人家客气点,这样才能说服她让我们带云妮走!”
林振东看着蛋糕咽了咽口水道:“蛋糕我能吃一小块吗?”
魏璃凤直接把蛋糕拿到桌子上,林振东心领神会坐在凳子上开始拆蛋糕包装。
林景言转头看见急忙伸出了手,但碍于奔波一天儿子也确实饿了,便顺势垂下手搓了搓膝盖。
魏璃凤又去翻冰箱,冰箱内除了几瓶纯牛奶啥都没有。她又打开下层,拉出冰箱抽屉,里面只有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还有一包密封袋装着的白色丝线。
魏璃凤拿出那袋丝线,皱眉道:“冰箱不放吃的,放这什么垃圾?又是你妈懒得收拾的杰作吧!”
林景言不愿意听魏璃凤埋怨,起身走出了院里,二楼传来一声惊呼:“爸?”
林景言抬头看见林云妮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在二楼走廊呆呆地看着自己,便张开双臂柔声道:“对,云妮,爸回来了!”
林云妮快步下楼,到了院里看见林景言吓得脸色煞白:“你不是死了吗?难道我还没睡醒?”
林景言突然一脸严肃道:“谁跟你说我死了?”
林云妮拍了拍自己胸口,缓缓道:“当年奶奶病重,我姐走了三天,靠乞讨在城里等了一个星期,还差点被欺负。她回来时说你们出意外死了啊!”
林景言生气道:“你姐竟然说我死了?这个坏丫头!你别信她的话,这家伙从小就不老实,我们好得很!”
林云妮眉头一皱,转过头看见客厅里魏璃凤正在撕一叠白色纸稿,而林振东正坐在桌子前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那纸稿上面有微型织锦机的零件图案,蛋糕边还有她最爱吃的巧克力脆皮——
林云妮疯了一般冲上去,却没有阻止到“刺啦”的一声脆响,纸张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魏璃凤推开她,然后扬手一抛,碎纸片像折了翼的白鸽,在空中打着旋儿散开,慢悠悠地飘落——碎纸四处散落,有的盖在了地上铺开的白色丝线上,有的纸片落在林云妮脚边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地的雪。
魏璃凤嚷道:“死丫头,见了亲妈都不叫一声!”
林云妮喘着粗气,指着林振东道:“谁让他吃蛋糕的?”
林振东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鼻尖甚至下巴上都沾满了奶油和巧克力。
听见林云妮的话,他忙“咕咚”咽下了一口,声音含混不清道:“我要吃的,我肚子饿了啊!”
林景言连忙冲进客厅,站在林云妮身旁,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先前梗着的脖颈慢慢低下去道:
“爸明天给你买个更大的,给你庆祝成绩好不好?这实在是,奔波了一天家里实在没啥吃的了。”
空气静了片刻,魏璃凤见林云妮没回应,提高嗓音道:“死丫头,你就跟着你奶奶不学好,一点教养都没有!吃你块蛋糕怎么了,谁叫你们这里都没有吃的!”
林云妮语气坚定道:“不许说奶奶,谁让你们该回来的时候不回来,现在回来干嘛!蛋糕必须今天,明天就不行!”
“我们这累了一天,还没歇会呢!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吗?”
林景言话说到一半,喉结滚了滚,他抬眼看了看林云妮一眼,眼眶顿时有点红,腰弯得更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云妮毫不退让道:“不行,非得今天!”
“你看,这就是你妈教出来的好孩子!”
魏璃凤在门角找了一把扫帚,用扫帚头指着林云妮说完,目光凶恶地盯着林景言。
林云妮双手叉腰道:“今天是姐的生日,这蛋糕是我们姐妹说好了和升学一起庆祝的!”
“这……要不,你看中桌上哪个礼盒就拿去吧!算我们对不住了!”
林景言又补了一句,声音发颤,脚尖在地上碾着,留下浅浅的印痕。
魏璃凤扯着林景言的衣角,小声嘀咕道:“这是我们走人情送礼的,怎么能给她!”
林云妮缓缓坐下,手臂猛地往茶几上一扬,“哗啦”一阵响,那些堆叠的礼盒顿时失去平衡,一个个骨碌碌滚下来——
硬纸盒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丝带散开,礼盒摔得歪歪扭扭;还有个玻璃罐没站稳,“啪”地磕在墙角,罐身裂出细纹,里面的糖果滚了一地,裹着糖纸在瓷砖上亮闪闪的。
林云妮目光又落在那几个行李箱上,一把拽过一个浅蓝色的行李箱,拉链打开猛地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衣服被倒得满地都是,黑色的灰色的T恤叠在桌腿边,混着毛巾、牙刷等日常用品,像一堆废弃的垃圾。
魏璃凤指着林云妮怒喊:“臭丫头,没教养就是没教养,居然乱翻你哥的行李箱!赶紧给他道歉!”
林振东放下勺子,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气,“嗝”的一声轻响从唇间漏出来,蛋糕被吃了一大半,凹成了弯月型,蛋糕胚就像块被啃过的月饼。
林云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倔强着不肯说话。
见状,林景言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回了行李箱里,他正拿起一件黑色上衣,上衣的后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掀起——就那么一瞬间,露出了里面叠着的淡蓝色锦布的一角。林云妮瞳孔猛地一缩,弯腰颤抖着手把那一角完整地扯了出来——竟然是一只壮锦蝶纹挎包!
林云妮的指尖死死攥着那只蝶纹挎包,恶狠狠地转头瞪着林振东道:“原来是你偷了奶奶的……”
话还没说完,林振东急着冲了过来,抬手“啪”的一声,狠狠扇在了妹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开,压过了窗外的风鸣。
林云妮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眼里的怒火瞬间被突如其来的疼和委屈浇灭,晶莹的泪珠顺着泛红的脸颊,一下就滚了下来。
她甚至忘了哭出声,就那么僵在原地,攥着挎包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
而就在这死寂般的停顿里——
哐当——
一声巨响,院里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原来是林云微从外面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