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案前的旧书上,纸页泛黄。萧景琰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鸟落在院墙,叫了一声。他听见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起身,整衣,出屋。门外是宫中内侍,手持象牙笏板,传皇帝口谕:即刻入殿议事。
他点头,随行。
一路穿廊过殿,宫道宽阔,青石铺地。风从东边来,带着早朝前特有的肃静。他呼吸平稳,九窍通畅,耳目清明。未到大殿,已听清殿内群臣争执之声。
户部尚书声音最响:“西北戍卒不可动,一动则防线空虚。”
兵部侍郎反驳:“南境三关告急,若不增援,失守只在旦夕。”
有人叹气。有人沉默。脚步杂乱,语速急促。萧景琰站在殿外,已知殿中局势——无策,只有慌乱。
内侍唱名:“萧景琰觐见。”
他迈步而入。
金銮殿上,皇帝坐于龙椅,眉头紧锁。两班文武立于阶下,神色各异。有人瞥他一眼,目光轻蔑。一个年轻后生,流放归来不过数月,有何资格参议军机?
皇帝抬眼:“你来了。”
“臣在。”他躬身。
“边疆战事吃紧,敌军连破我三座哨城。诸位爱卿议论半天,仍无定论。你说,该怎么办?”
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向前走了三步,站定。
“请陛下准臣取地图一观。”
内侍取来绢布地图,铺于殿心。山川河流,城池要道,清晰可见。
他俯身,手指沿南境防线滑动,停在一处山谷。
“敌军主力在此集结,意图直扑粮仓重镇阳平。但他们后方空虚,补给线拉长。此时不反制,更待何时?”
户部尚书冷笑:“反制?拿什么反制?兵马不足,粮草短缺,你一句反制就能变出两万精兵?”
萧景琰直起身,看向皇帝。
“臣有三策。”
殿中无人再笑。
“其一,调西北戍卒两万,走古道驰援。此道荒废多年,敌军不知,可避耳目。行军七日,可至阳平侧翼,形成夹击之势。”
兵部侍郎皱眉:“古道崎岖,大军难行。”
“正因难行,敌军才不会防。且我军轻装疾行,不带重辎,每日可行百里。七日内必达。”
他手指移向北方。
“其二,启用民间存粮。各州县均有义仓,常年积谷。可征用商队,组建隐秘补给线。以盐引为凭,激励商户运粮上前线。每运千石,赏银五十两,免税三年。”
户部尚书脸色微变。
“这……恐扰民生。”
“民可共苦,不可共安。今日不动用存粮,明日敌军打到城下,百姓连苦都活不成。”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
“其三,联络北境三部——乌桓、白狄、赤狼。三部游牧为生,常受边境冲突波及。可许其互市之权,在雁门关外设交易场。他们得利,自然愿牵制敌军后路。”
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身体前倾:“三部桀骜,向来不受节制,如何肯听调遣?”
“他们不要忠诚,只要利益。我们开市,他们有肉吃,有盐用,有铁器换。谁断他们的市,他们就打谁。不必命令,只需引导。”
他收手,退后一步。
“三策并行,不出半月,前线可稳。一月之内,可反守为攻。”
殿中无人说话。
良久,兵部侍郎开口:“你所说……可有依据?”
“有。”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这是我三日来整理的兵力分布图、气候推演表、商路节点清单。每一项皆有据可查。若陛下允许,我可当场详解。”
他将纸页放在地图旁。
皇帝起身,走下台阶。
他低头看图,目光扫过数据,一条条读下去。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臣们屏息。
终于,皇帝抬头,看向萧景琰。
“你何时开始准备这些?”
“昨日清晨。”
“一夜之间?”
“臣近日研读前朝战例与地理志,早已心中有数。只待时机。”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只待时机’!”
他转身面向群臣。
“你们吵了半天,谁提得出一条可行之策?谁拿得出一张像样的图?一个都没有!”
众臣低头。
皇帝回到龙椅,声音洪亮。
“即日起,采纳萧景琰所献三策。户部即刻筹备粮草调度,兵部拟定调兵路线,礼部三日内派出使节北境三部。不得拖延!”
他看向萧景琰。
“你可愿总揽协调之事?”
“臣愿效命。”
“好。”皇帝点头,“朕授你‘参赞军机’之职,可列席枢密会议,凡军政要务,皆可建言。”
话音落下。
殿中气氛变了。
有人震惊,有人不甘,有人默然。
萧景琰双手接过圣旨,指节发紧。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开始。
皇帝看着他,眼神中有审视,也有期待。
“你年纪轻轻,为何能想得如此周全?”
“因为臣一直等这一天。”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为国效力,也为家洗冤。”
皇帝盯着他,许久未语。
然后缓缓说道:“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提出屯田养兵之策。那时你也站在这儿吗?”
萧景琰摇头:“那时臣年幼,不在殿中。”
“可你说话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殿外风吹过檐角。
一只鸟飞过屋顶,影子掠过地面。
萧景琰站着,没动。
皇帝说:“去吧。把这件事办成。朕要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是。”
他转身,准备退出大殿。
刚走到门口。
皇帝又开口。
“等等。”
他停下。
“今晚,朕要在御书房召见你。带上你的地图和文书。有些事……得当面谈。”
他回头。
“臣,遵旨。”
脚步声响起。
他走出金銮殿,阳光照在脸上。
宫道笔直,通向深处。
他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停留。
一步一步,走得稳。
手中圣旨未收,贴在胸前。
风吹起衣角,纸页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前行。
前方拐角处,一名内侍捧着茶盘走来。
两人即将交错。
萧景琰右手微抬,挡在身侧。
茶盘边缘擦过他的袖口,差半寸就要碰上。
内侍惊出一身汗,连忙道歉。
他未停步,只说了一句。
“走路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