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回府中,手中文书依旧握得紧紧的。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进了书房。案上还摊着昨夜整理的地图和数据,笔墨未干。他把圣旨放在一边,开始翻阅兵部送来的边防简报。
纸页一张张翻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敌军动向复杂,补给线拉得很长,但各路斥候回报不一,真假难辨。他正要提笔标注疑点,门被轻轻推开。
谢昭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看见萧景琰低头忙碌,没敢立刻进去。直到他放下笔,才快步上前,把茶放在案角。
“兄长,你从早忙到晚,连水都没喝一口。”
萧景琰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事,我还不累。”
谢昭宁站着没动。她看着案上的地图,又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开口:“兄长,我能学这些吗?”
萧景琰抬眼。
“兵法、布阵、粮道调度……这些东西,我也能懂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学这个?”
“我想帮你。”她说,“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事,太重了。如果我能看懂一份战报,能理清一条路线,至少不用你每件事都亲力亲为。”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谢昭宁不是小孩子了。她跟着他走过江湖,见过生死,也曾在黑夜里用梅花镖逼退敌人。她不怕苦,也不怕难。
“好。”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谢昭宁就到了后院。萧景琰已经在沙地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形图。他用木棍指着一处山谷说:“这里是咽喉要道。敌军若从此进兵,我们只有三千守卒,怎么办?”
谢昭宁蹲下身,仔细看。“不能硬拼。”
“对。那怎么做?”
“要么设伏,要么断他们粮道。”她想了想,“如果他们带的粮不多,拖住他们几天,他们自己就会退。”
萧景琰点头。“不错。这就是‘以弱制强’的道理。”
从那天起,谢昭宁每天早上来学兵法。萧景琰教得简单直接,不说空话。讲地形就画山画河,讲阵型就用人列队演示。谢昭宁记性好,理解快,常常在当天晚上就把所学内容写成笔记。
三天后,她开始自己推演战局。
第五天,她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守城门?如果把兵力分散到周边高地,让敌军不敢轻易靠近,是不是更好?”
萧景琰停顿了一下。“这是‘围城打援’的思路。你明白得很快。”
到了第七日,萧景琰决定做一次演练。他召集了几名家仆和年轻护卫,分成两队。假定敌军三路来犯,己方兵力不足,只能智取。
他把局势讲清楚后,问大家怎么办。
有人主张死守主城,有人建议突围求援。意见纷杂,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昭宁一直没说话。她听完所有人的话,走到院子中央,拿起炭笔,在地上画出山形水势。
“敌军分三路,看似声势大,其实中间这路是主力,左右只是牵制。”她指着地面,“他们补给线太长,必定要经过这条隘口运粮。”
她顿了顿,看向萧景琰。“如果我们派轻骑绕后,烧掉他们的粮车,他们前军无粮,自然会乱。”
萧景琰问:“那你打算怎么调兵?”
“留五百人守城,做出死守姿态,吸引中路敌军进攻。”她说,“同时派两支骑兵,一支埋伏在隘口南侧,等粮队出现就动手;另一支藏在北坡林中,负责拦截敌军援兵。”
她语速加快:“火一起,敌军必惊。我们再从城内杀出一支奇兵,直扑其中军旗号,他们就会以为我们有援军到了。”
她说完,全场安静。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这是小姐玩闹,没想到她说得条理分明,步步紧扣。
萧景琰没说话,转身对一名仆役下令:“按她说的办,开始演练。”
演练开始后,谢昭宁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她不断下令:“斥候再探!”“伏兵不动!”“奇兵准备出击!”
每一句话都清晰果断。节奏掌握得很好。当“敌军”中军逼近城门时,她一声令下,埋伏在北坡的“奇兵”突然杀出,直冲对方指挥位置。
与此同时,隘口方向浓烟升起——那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信号。
“敌军”顿时混乱,阵型崩溃。
不到半个时辰,演练结束。“己方”以少胜多,成功击退“敌军”。
院子里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小声说:“谢姑娘这仗打得……真像那么回事。”
另一个接话:“那支奇兵埋得妙,我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藏在那里。”
还有人嘀咕:“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懂这么多?”
萧景晏站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他一直看着谢昭宁指挥全过程。她没有慌乱,也没有犹豫。每一个决定都基于战场变化,反应极快。
他终于开口:“昔日只知你灵巧机敏,今日方见将才之质。”
谢昭宁听见这话,脸上微微发红。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小旗收起来,轻声说:“能为兄长分忧,足矣。”
阳光照进院子,落在沙盘上。炭笔画的线条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竹叶在风里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萧景琰走下台阶,走到她身边。“明天继续练。这次我给你加一道难题——敌军有内应,你怎么查?”
谢昭宁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我可以设局引他露面。”
“怎么设?”
“先放一条假消息,说我军粮草藏在东仓。真正重要的物资,全转移到地下库房。然后派人盯住几个可疑的人,看谁会偷偷传信出去。”
萧景琰看着她,嘴角微动。“可以。那就从今晚开始准备。”
他转身走向书房,走了几步又停下。“你去换身衣服,别穿得太单薄。晚上风大。”
谢昭宁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兄长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小旗。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去。有人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以后可不能再叫谢小姐是小姑娘了。”
没人反驳。
太阳偏西,院中光影斜长。谢昭宁站在沙盘前,用脚抹平地上的痕迹。她弯腰的时候,一片竹叶落在肩头。
她没去拂,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