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竹叶不再作响。
萧景琰站在沙盘前,手还握着那根教谢昭宁推演用的木棍。他没有回头,但知道她已经走了。院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只剩几片碎纸被风吹到墙角。他转身回书房,门没关严,夜气顺着缝隙渗进来。
他坐下,打开兵部送来的边防舆图。地图铺满桌面,最北端用朱砂标出三座失守哨城。他盯着那片红,手指按在边境线上缓缓移动。笔架上的狼毫沾了墨,悬在半空许久,却没落下。
他知道这一去凶险。敌军连破我境,朝廷主战派压倒主和,皇帝已决意调兵反攻。而他刚被授“参赞军机”之职,必随军出征。这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的生死局。
他低声说:“若败,身死名裂;若胜,也难保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头,看见柳含烟站在门口。她手里捧着一件素色披风,布料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亲手缝制。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披风搭在他肩上。
“天凉了。”她说,“你总忘了添衣。”
他没动,也没应声。她也不急,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
“你要去边关。”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他看着她。“你知道那里多危险?”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来问你一句——若你赴死,可许我同往?”
他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滑出半尺。
“不行。”他说,“你是尚书之子的女儿,身份尊贵。战场不是讲身份的地方,刀剑不分男女。你跟着我去,只会拖累我。”
她没反驳,也没哭。她起身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套墨青劲装,裁剪利落,便于骑射。另有一双鹿皮靴,鞋底加了防滑纹路。
她拿出一枚玉佩,正面刻着“烟影随君”四个小字,背面是双鹤衔枝图案。
“这不是求你带我走。”她说,“我是以柳含烟的名字,兑现当年婚书上的诺言——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他愣住。
她伸手抚过地图,指尖停在最北端那片血色标记之地。
“你在江湖为民斩妖,在朝堂为国谏言。现在又要为百姓守边疆。你走得那么远,若我不跟上去,这一生,就再也追不上你了。”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
他声音低下来:“你知道边关的雪有多冷吗?冻裂肌肤,断筋折骨。你一个从未出过京的闺秀,怎么受得住?”
“那你忘了。”她直视他眼睛,“我七岁能背《孙子兵法》,十三岁通晓边贸税制。你以为我只是个柔弱女子?我读过的策论,走过的心路,未必比你少。你要去的地方,我也准备了三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有茧,那是常年握刀写字留下的痕迹。
“你真要跟我去?”
“我真要跟你去。”
他松开手,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枚乳白色玉环,质地温润,边缘有些磨损。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象征萧家嫡系血脉的认可。
他把玉环放进她手中。
“若你执意同行,我不再拦。”他说,“但记住,生死有命。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你必须听我号令,立刻撤离。不准逞强,不准回头。”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环,眼眶发红,却笑着点头。
“我答应你。”
两人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窗外无风,檐角铜铃不动。
她把玉环贴身收好,又将那枚“烟影随君”的玉佩挂在他腰间。
“这是我亲手刻的。”她说,“以后它替我看着你。”
他摸了摸那枚玉佩,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外院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
“公子。”仆人低声禀报,“兵部送来急件,说是明日一早要议出征人选名单,请您过目。”
萧景琰看了柳含烟一眼。
她神色不变,只轻声说:“我去准备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别熬夜太久。”她说,“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去面对。”
门合上了。
他坐回案前,拿起兵部送来的文书。纸页展开,上面列出随行人员初选名单。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名字,又划掉两个可疑之人。写到一半,手指忽然一顿。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准备了三年”。
原来她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放下笔,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衣料,却像带着温度。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他吹灭蜡烛,屋内陷入黑暗。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套墨青劲装上。布料泛着微光,像一层薄霜。
他站着没动,直到听见后院有轻微响动。是有人在整理行李,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休息。
他知道是谁。
良久,他走出书房,朝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一间偏房亮着灯。门虚掩着,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屋里来回走动,正在打包衣物。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叫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房,从床底拖出一口旧皮箱。箱子上了锁,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兵书、一张弓、三支箭,还有一本手抄的《九霄通玄诀》残篇。
他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那是去年春天,她在流放地送他的,当时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放在他书里。
他把花瓣重新夹好,合上箱子。
第二天出发前还有很多事要做。朝堂会有阻挠,家族会施压,皇帝的态度也可能变化。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带上箱子,回到自己房间。刚进门,就看见床头放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尖微微翘起。
他认得这种样式。
小时候他在府中读书,每到冬天,总有双这样的鞋悄悄出现在他房里。没人承认做过,但他一直知道是谁。
他拿起鞋,试了试大小。
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