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萧景琰正在书房整理出征文书。桌上摊着兵部发来的名单,他正用朱笔勾画可疑之人。门外传来脚步声,仆人进来递上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那件素色披风。
旁边附了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恐碍军务,不敢添烦。”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昨夜柳含烟还在灯下打包衣物,动作坚定,眼神明亮。她亲手把玉佩挂在他腰间,说要一路同行。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他放下笔,问仆人:“谁送来的?”
“柳府的老管家亲自来的,只说了句‘小姐体弱,不宜远行’,便走了。”
萧景琰起身,换上外袍。他没有多问,直接出门牵马,往柳府去。
柳府门前石狮依旧,门环漆色未改。他递上名帖,门房很快请他入内。柳父在偏厅见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景琰来了。”柳父端起茶杯,没看他的眼睛,“坐吧。”
“柳伯父。”萧景琰站着没动,“我来是想问一句,含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父放下茶杯:“她没事。只是女子身子娇弱,边关路远,风雪难行。我做父亲的,不能让她去冒这个险。”
“她不是临时起意。”萧景琰声音平稳,“她准备了三年。会骑马,懂医术,通税制,还能写策论。我不是带一个累赘上路,是带一个帮手。”
柳父低头拨弄茶盖,半天才说:“宫里有人传话……说女眷随军,不合礼法。若是出了差错,朝廷问责,谁都担不起。”
萧景琰明白了。
这不是柳家的意思,是有人压下来的。
他问:“是公主说的?”
柳父没回答,但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萧景琰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他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宫门附近的一处茶楼。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提笔写信。纸很薄,墨很浓。
信上写道:“昔班昭随军理文书,冼夫人亲率部伍守南疆。女子未必弱,惟在用之何如。含烟通税制、晓兵略,正可助我核粮草、理民情,非为累赘,实乃臂助。”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稿,是柳含烟前几日写的《北境屯田策》节选。字迹清秀,条理分明,列出了北地三郡可耕之地、水源分布、存粮调度方案,甚至考虑到了冬雪封路时的应急通道。
他把信和文稿装进信封,交给楼下一位常来往于宫城之间的老吏,请他务必亲手交到长乐公主手中。
做完这些,他回到府中,等消息。
第二天上午,宫中无音。柳府也再无消息传来。他坐在书房,翻看昨日那份名单,心却不在纸上。
中午时分,门房来报:“公主派人送东西来了。”
他出去接,是个宫女,捧着一只锦盒。
宫女说:“公主说了,若真要用人,便让她凭本事留下。生死自负,旁人不得追究。”
盒子里是一块通行令牌,背面刻着“军行随令”四个字。
他拿着令牌回屋,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柳府。
信只有一句话:“风雪之路,正需此暖。”
他知道,这局破了。
长乐公主不是真的反对。她是担心局面失控,怕柳含烟一介闺秀,扛不住战场残酷。她施压,是想逼他看清现实,也是在保护那个同样身份尊贵的女孩。
但他不能退。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柳含烟不是靠婚约跟去的,是凭能力留下的。
傍晚,柳府那边传来回音。老管家亲自登门,带来一套新做的劲装和一双厚底靴。还有一封短笺,上面写着:“父亲已允。明日清晨,我在城东驿口等你。”
萧景琰把短笺收好,走到院中。天边最后一缕光还没散尽,他抬头看了看宫城方向。
他知道公主此刻可能也在看着这边。
他没有去谢恩,也没有再去信。有些事,点到为止。
他回屋检查行囊。弓在,箭在,《九霄通玄诀》残篇在。他把柳含烟送的那双新鞋放进箱底,最里面一层。
第三天一早,他穿上轻甲,带上令牌,牵马出门。
城东驿口已有几辆马车等候。晨雾未散,人影隐约。他看见一个穿墨青劲装的女子站在第二辆车旁,背挺得很直。
他走过去,什么也没问。
她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接过她手中的包裹,放进车厢。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宫卫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高声宣读:“奉公主令,参赞军机萧景琰一行,准予通关北境,沿途驿站供给如例!”
众人肃立。
他扶着柳含烟上了车。
自己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头转向北方。
队伍开始移动。
走出半里路,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城墙巍峨,宫檐隐现。
他知道这一去不会轻松。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一旦决定同行,就不会再分开。
马蹄踏过官道,尘土扬起。
前方雾气弥漫,看不清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