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刮,老龙坡的土腥味混着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青玄没动,还坐在裂缝边上,背脊挺直,右手压在怀里的玄冥盘上,左手半露黄符,指尖能感觉到那张纸微微发烫——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像有东西在符纸里跳,一下一下,跟脉搏似的。
他刚才烧了一道“通幽纸符”。
灰烬原本散在裂缝口,被风一吹,本该飘走,可偏偏没散,反而慢慢聚起来,蜷成一条细长的灰线,在地上扭了半圈,忽然腾空,撞向来人胸口。
张铁柱就是这时候闯上来的。
他带着三个打手,穿着皮靴踩得碎石乱响,嘴里还骂着:“龟儿子,大半夜在这搞封建迷信,信不信我叫派出所把你铐走?”话音未落,那团灰就撞上了他。
他当场踉跄后退三步,撞在身后一个打手身上,那人没防备,差点坐地上。
张铁柱捂着胸口,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嘴想骂,却尝到一股铁锈味,喉咙发腥,像是吞了血块。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他指着林青玄,手指有点抖。
林青玄没抬头。他把最后一撮符灰拨进裂缝,动作很慢。
“这不是妖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是你脚下三百条逃荒人的命,被人挖断了根,现在怨气不散,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抬眼,镜片后的瞳孔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是夜里猫的眼睛。
张铁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咽了口唾沫,强行站稳,梗着脖子说:“放屁!老子手续齐全,国土局批的文,施工队签的合同,哪一条犯法了?你少拿这些神神鬼鬼吓唬人!”
他往前迈一步,打手也跟着围上来两个,站在他两侧,虎视眈眈。
林青玄还是没动。
他只是把手伸进中山装左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符,轻轻放在膝盖上,符纸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像是烧过又救回来的。
“你批的是地,”他说,“可没人告诉你这块地底下埋的是什么吧?”
张铁柱冷笑:“不就是土?还能长出金子不成?”
“三百年前,这片坡下埋了三百个逃荒的灾民。”林青玄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官府不管,尸体堆成山,最后有个守墓人看不下去,拿自家祖坟换地,给他们修了个乱葬岗。从那以后,这坡就成了‘聚怨成脉’——死人太多,怨气太重,阴气凝成龙形,镇着一方水土。”
他顿了顿,看着张铁柱:“你现在要炸的,不是山体,是这条‘怨龙’的脊骨。它一断,全县的运道就得跟着塌。”
张铁柱听得直乐:“你当拍电视剧呢?怨龙?运道?你干脆说我炸了会引来外星人?”
他伸手去推林青玄肩膀:“起来!别在这装神弄鬼,耽误工期老子让你赔不起!”
手还没碰到人,异变再生。
裂缝里突然涌出一股冷风,不是从外往里吹,是从地底往上顶,带着腐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风过处,地上残留的符灰猛地一旋,再次聚成小龙形状,冲着张铁柱面门就扑了过来。
他吓得猛往后仰,帽子都飞了,脸被风刮得生疼,像是被无数细针扎了一下。
“操!”他爆了句粗口,连退五六步,直接躲到打手身后,“你这是邪术!我要报警抓你!”
林青玄这才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算高,穿得也旧,灰布中山装洗得发白,右腰的铜铃铛依旧没响,但他一站起来,气势就变了。
不再是那个蹲在地上烧纸的怪人,而是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突然出了一寸锋。
“你报吧。”他说,“警察来了也得看现场。你让他们带地质仪来,测测这裂缝里的气体成分;带红外仪来,照照地下有没有异常热源;再带录音设备,录一录地底下的动静。”
他指了指脚边的裂缝:“今晚午夜,我用罗盘探出青龙虚影入地,陈地师亲笔画卦,得出‘龙气外泄’四字。你要不信,明天白天我还能再测一次。”
他往前走了一步,张铁柱本能地又退。
“你真以为开发商改个规划图,就能改掉百年地脉?”林青玄声音低下去,“我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误动古墓,被噬脉鬼反噬,临死前肠穿肚烂,嘴里吐的全是黑泥。”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里没了半点玩世不恭:“我现在站在这,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出名。我就一句话——再挖,死人算你的,活人算谁的?”
张铁柱喘着粗气,胸口还在闷痛,嘴里那股铁锈味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盯着林青玄,又看看那道黑黢黢的裂缝,脑子里闪过白天挖出的血色泥浆,还有工人吓得扔铲子的画面。
他不信这些。
他真的不信。
可刚才那阵风,那团灰,那股味道……他妈的太邪门了。
“你……你等着。”他咬牙切齿,“我明天带专家来!带仪器来!我要你当着所有人面,把这些鬼话重新说一遍!”
林青玄点点头:“行啊,我等你。不过提醒你一句——专家可以不信,仪器可以失灵,可地底下的东西,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玄冥盘,轻轻放在腿上。
铜壳冰凉,指针静止,表面那层青芒已经褪了,但盘心刻的“天枢”二字,隐隐发烫。
张铁柱站在五米外的坡道上,没再上前。
他身后的打手小声问:“张总,还干吗?”
他没答。
他只觉得胸口那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隐隐作痛,越想越怕。
风更大了。
乌云压顶,不见星月。
林青玄坐在裂缝边,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黑暗吃掉,只剩下一个轮廓。
张铁柱终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坡下走。打手赶紧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叫出声——
刚才那道裂缝边缘,不知何时爬满了暗红色的黏液,正缓缓往下滴,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像钟表,像倒计时。
林青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
指针微微颤了一下。
他嘴角微抿,眼神冷静而锐利。
他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他也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远处村舍的灯全灭了,整片山野陷入死寂。
他右手握紧玄冥盘,左手按住黄符,身体因接触强怨气略有震荡,手部轻微颤抖,但意志坚定。
他没走。
也不会走。
风穿过山脊,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像是大地在喘气。
林青玄坐在裂缝边,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黑暗吃掉,只剩下一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