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虽然到矿机关工作了,我每天的活动范围仍然是两点一线,早晨从家到单位,晚上从单位到家,对外面世界变化的感知总是比别人晚半拍,晓雯也是如此。在我们俩经常在家里以跳交谊舞为乐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镇里的人们已经把打麻将作为消遣和娱乐的方式。说来惭愧,我还是文革期间读《阿Q正传》时才知道中国人玩一种叫做“麻酱”的国粹,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麻将,更没有见过。后来问一个玩过麻将的人才知道,那两个字是“麻将”,和东北人玩的纸牌差不多。晓雯毕竟是在北京长大,比我见多识广,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麻将。有一次科长打开他的卷柜,我看到一包两面颜色不一样的塑料块,白色一面刻着图案,便问科长:“这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书呆子。”科长大笑起来。“这是麻将。”
“不怕你笑话,我这是第一次见到麻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自从岳父岳母来我家之后,晚饭由晓雯和岳母来做,不用我插手,我每天下班以后,没事就到菜园里浇浇水,除除草。对单位晚上发生的事根本不知道。
有一天,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到了下班时间我仍然没有处理完。科长和另外三个同事,却没有回家,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在陪我,可是他们只是闲聊,并不帮忙。我终于处理完了工作,刚迈出办公室的门口,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在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于是放慢了脚步。很快屋子里传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这时我才明白他们是在玩麻将。
我不明白他们玩麻将为什么要避开我。回家到里,我对晓雯说起这件事。她说:“他们把你看成外人,怕你向领导汇报。”
“他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不高兴地说。
“坐机关的人和工人不一样。”岳父说。“工人一般都很直爽,坐机关的人一般都城府极深,谁都不相信。”
“为了不让他们把你当成另类,以后他们要是找你玩,你不要拒绝,就陪他们玩一会儿。”晓雯说。
“现在我发现与人打交道非常麻烦。”我说。“我没见过别人玩麻将,不知道怎么玩。”
“不会可以学。”晓雯说。
“他们玩麻将时都不让我看见,我怎么学?”我说。
“我倒是会玩,可是你家没麻将,我也没法教你。”岳父说。“没事和同事聊聊怎么玩麻将,他们看你感兴趣了,慢慢就不会戒备你了。”
第二天,我按照岳父说的,没事时与科长聊了一会儿怎么玩麻将。一说起麻将,科长眉飞色舞,说道:“工作时间我不能拿出麻将教你怎么玩,下班以后你可以看我们怎么玩,麻将不难学,看几次就会了。”
下班以后,我没有急着回家,科长和另外三个同事这次没有等我走,当着我的面玩起麻将来。我坐在旁边通过他们的实战进行观摩学习。不过我没看太长时间,估计家里饭要做好了就离开了。
回到家里,晓雯问我:“单位有事了,回来这么晚?”
“看他们玩麻将了。”我说。
“看可以,别饿着肚子看。”晓雯说。“以后要像今天这样,到吃饭的时候就回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观战一个小时左右,很快学会了怎么打麻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践。我观战的时候,科长他们都是用筹码赌输赢。
有一天,有个经常和科长在一起玩麻将的同事没来上班,科长他们三缺一。科长问我:“小陈,看了这么多天,学会了没有?”
“知道怎么玩了。”我说。
“你要是会玩了,今天就凑个数。”科长说。
“行!”我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观战这几天我一直跃跃欲试,今天总算有了机会。在玩之前,我给学校的守卫师傅打电话,让他到我家去告诉晓雯一声,我九点钟左右回去,不要等我回家再吃饭。
我放下电话后,科长说:“一看你就是个妻管严!不管玩到什么时候,我回家老婆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嘿嘿一笑,说:“我不能和你比,我什么事都得请示。”然后和大家一起码牌。
科长说:“你确实和我们不一样,老婆是司长的闺女。我老婆要是司长的闺女,我也不敢这么嚣张。”
虽然是第一次参加实战,可我的手气很好,很快就赢了一堆筹码。有个同事的筹码输光了,他拿出十元钱,向我买筹码。我非常爽快地说:“我给你几个,不用买。”
科长说:“你第一次玩,不懂我们的规矩。我们玩麻将时,谁输光了筹码就向赢的人买。玩完以后,要算账,筹码少了的人缺多少用钱补。黄色筹码每个是一块钱,绿色的五块钱,蓝色的十块钱,咱们每个人是五十块钱的筹码。”
以前因为观战的时间短,没等看到有人输光了筹码就回家了,现在我才知道他们是在赌钱。既然参加了就不能破坏人家的规矩,我收了同事十块钱,给了他十块钱的筹码。
到九点钟结束时我赢了三十元钱,心里非常高兴。回到家里,晓雯问我:“吃饭没有?”
“没有。”我说。
“领导让你饿着肚子加班?”晓雯问。
“没加班。”我说。“科长玩麻将三缺一,让我凑数,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陪他们玩。”
“饿着肚子玩到这个时候,不难受?”晓雯说。
“咋不难受。”我说。“肚子里早就咕咕叫了,可是他们不肯散局,我只好陪他们。”
第二天经常和科长玩麻将的同事仍然没有来上班,下班后科长说:“今天你还得给我们凑数。”
我又给晓雯学校的守卫打电话,让他转告晓雯一声。因为昨天赢了三十块钱,我想,今天再玩也不用动本钱了。没想到竟玩到十点多,我不仅把昨天赢的钱输光了,还赔进去二十块钱。回到家时,岳父岳母已经休息了,晓雯却没有休息,在等我。因为理亏,我急忙解释道:“今天他们还是三缺一,我要是不玩,他们就玩不成了,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拒绝。”
“我知道你是脱不开身,快吃饭吧。”晓雯到厨房把热在锅里的饭菜摆到餐桌上。
“姐,你真好!”我说。“我以为你会生气。”
“不了解别人,我还不了解你。”晓雯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能理解。”
“玩到这个时候确实是身不由己。”我说。
“就是嘴好。”晓雯笑着说。
第三天下班以后,科长他们还是三缺一,我因为输了钱,再加上刚学会玩麻将,兴致正浓,没等科长留我,便自动坐在了麻将桌旁边。也没往学校打电话,反正晓雯也知道我在玩麻将,总打扰学校守卫的师傅也不好意思。我对科长说:“今天别太晚了,太晚了饿得难受。”
“太晚了怕老婆不高兴吧?”科长说。
我没有否认科长的话,和大家一起码牌。没想到今晚科长运气不佳,玩到九点来钟时已经输了九十多块钱,差不多是他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可能是因为输得太多,他根本就没有结束的意思,因为科长输了钱,我也不好意思提出来结束,只好硬着头皮陪他们继续玩。一直玩到十二点,他们还没有结束的意思。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我估计是晓雯打来的,我想去接,科长摆摆手,不让我去接。我说:“我爱人知道我在单位玩麻将。”我没有听科长的,去接了电话。
我拿起听筒,果然是晓雯打来的,她说:“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结束?”
我急忙说道:“马上就结束。”虽然在电话里晓雯没有发火,我估计她一定是生气了,放下电话后,我说,“对不起了,我得马上回家,不能再陪你们玩了。”
“看把你吓成这个样,果然是妻管严。”科长说。“小陈不能玩了,咱们就算算账吧。”
算账的结果是科长输了二十一块钱,我赢了七块钱。因为又捞回来七十块钱,科长心情又好了起来。
还没到家,我远远地看见家里还有一盏灯亮着,看来晓雯还没有睡,在等我。在我们相爱之前,我曾经答应过晓雯,以后决不会再让她生气。结婚十多年来,我一直恪守自己的承诺,没有让晓雯生过气,没想到因为玩麻将可能会惹怒晓雯。
我忐忑不安地推开了家门,一进门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不敢面对晓雯的目光。没想到晓雯并没有对我发火,只是心疼地说:“你怎么能饿着肚子玩到这么晚?你习惯早起,这么晚回来,还能睡多长时间?”然后便去了厨房。
虽然晓雯没有发火,可我却感到内疚,说道:“今天科长输得太多,不肯罢手,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又不能提出结束,只好陪他们玩。”
“玩麻将输了也不能没完没了?”晓雯说。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我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玩麻将,从今以后就是天王老子找我玩,我也不玩了。这三天我一共输了十三块钱,这十三块钱就当买个教训,以后我决不再碰麻将。”我的口气非常坚定。
“以前我以为你们玩麻将只是在一起娱乐娱乐,没想到还赌钱。赌钱,输了的想捞本儿,赢了的还想再赢,结果也不顾惜身体了。”
上床以后,我说:“姐,我以为今天会让你生气,没想到你竟然没有和我计较。”
“接到我的电话以后你再不回来,我可真的会生气。我不是因为你玩麻将生气,是因为你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生气。是我让你玩麻将的,虽然你有点过分,但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有责任。”说完晓雯把我搂在怀里,说道:“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和孩子幸福的保证。”
第二天早晨,我一到单位科长就问:“昨晚回家跪搓衣板没有?”
“没有那么严重。”我说。
“没跪搓衣板,也挨骂了。”科长说。
“也没有挨骂。”我说。“为玩麻将弄得家里不和睦犯不上,以后我不玩了。”
“看来你老婆一定是对你下了禁令。”科长说。“以后我们不能再找你玩了。再找你玩,你老婆没准儿会找上门来,把麻将桌给掀了。”
科长的话正中我的下怀。尽管后来玩麻将的风气越来越盛,可我再也没有摸过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