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隘口危局
千里之外的北疆狼牙隘口,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云层,云层里翻涌着暗黑色的漩涡,像是邪祟张开的巨口。凛冽的罡风卷着沙石,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刀,抽打在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那声音像是濒死之人的哀鸣,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城墙以黑铁混着灵岩筑成,墙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蚀影兽尖利的爪痕与巨力撞击的裂痕,裂痕深的地方能塞进半只手掌,暗红色的血迹干涸在石缝里,凝成了黑褐色的痂,与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残破战旗相映。战旗上绣着的赤色牡丹早已褪色,被风撕扯得只剩下半幅,边角处还在风中不住地颤抖,旗竿上裂着一道寸许宽的缝,透着一股惨烈的死寂。
隘口之下,墨色的瘴气翻涌不息,浓得化不开,如同一片沸腾的黑海,瘴气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黑色光点,那是邪祟身上脱落的秽气。无数黑影在瘴气中攒动,那是数不尽的蚀影兽与各类邪祟,它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尖锐的、粗嘎的、暴戾的,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音。它们疯了一般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利爪划过黑铁墙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震得整座隘口都在微微颤抖,墙头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城墙下的瘴气里,连一丝声响都没激起。
城墙之上,小芷踮着脚尖,单薄的身子倚着冰冷的墙垛,杏眼死死盯着东方的天际,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绿布裙,裙角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小腿上青紫交错的瘀伤,那是昨夜搬石礅时磕的。原本梳得整齐的双丫髻散乱了大半,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皲裂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她的腰间别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布袋,里面装着最后几枚疗伤的灵果,果皮上还沾着桃语长老指尖的温度,那是临行前桃语长老千叮万嘱塞给她的,说能救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小芷姐,你说……援军怎么还没来啊?”身旁的冰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惶恐,握着灵刃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孩子不过十二三岁,个头瘦小得像棵没长开的野草,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灰色短褂,褂子是他战死的哥哥留下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了细瘦的手腕,手背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手中紧握着那柄迷你灵刃,刃身已布满了缺口,刃口卷得不成样子,他的胳膊上缠着粗麻布的布条,布条渗出淡淡的血色,晕开了一片,那是昨夜换防时被蚀影兽抓伤的痕迹,伤口疼得钻心,他却强忍着不敢吭声,怕拖大家后腿。
小芷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头微微一沉——邪祟的气息,怕是已经沾上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会来的,女王陛下和丹烈将军他们,一定会来的。东域的将士从不会丢下北疆不管,从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三天了,从北疆告急的烽火燃起,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了。隘口的守军本就不多,大半还是像她和冰冰这样的少年子弟,还有些是断了胳膊瘸了腿的老弱残兵,能撑到现在,全靠城墙上那几道残存的防御灵纹,以及小葵不眠不休加固的城墙,还有……还有那些倒下的同伴用尸体堆起来的防线,那些年轻的身影,如今都化作了城墙下的一抔黄土。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小芷的思绪。她低头望去,只见小葵正扛着那柄比他还高半头的灵锄,一下下夯着城墙的裂缝。这少年生得虎头虎脑,皮肤黝黑得像块炭,粗布衣裳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处还沾着一块干涸的血渍。他的肩头早已被灵锄的木柄磨破,渗出血迹,与衣衫黏在了一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却依旧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下比一下用力,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城砖上,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小葵,歇会儿吧。”小芷朝着他喊道,声音里满是心疼,“城墙一时半会儿塌不了,你都两天没合眼了,再撑下去身子要垮的。”
小葵抬起头,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脸上的污泥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看着有些滑稽,却又让人鼻头发酸:“没事,小芷姐。多夯一下,城墙就结实一分,就能多挡那些畜生一阵子。俺爹娘都死在邪祟手里,俺不能让它们再踏进北疆一步,不能让爹娘白死。”
他话音刚落,隘口之下的邪祟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震得人耳膜生疼,连站在城墙上的人都忍不住晃了晃。墨色的瘴气剧烈翻涌,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黑湖,一道比寻常蚀影兽大上数倍的黑影,缓缓从瘴气中浮现。那黑影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幽绿的寒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头颅形似巨蜥,口中喷吐着腥臭的涎水,涎水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死死盯着城墙上的人影,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是……是鳞甲兽!”城墙上,一名守着瞭望口的老兵失声惊呼,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此刻手中的铜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三年前……就是这畜生,啃碎了赵校尉的胳膊!”
鳞甲兽,是比蚀影兽凶悍十倍的邪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的兵刃根本伤不了它分毫。上次隘口遇袭,就是靠着三名长老联手,豁出了半条命,才勉强将其击退。如今长老们都在东域镇守灵脉,这隘口,拿什么来挡?
“不好!它要撞城门了!”冰冰尖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绝望,握着灵刃的手颤抖得厉害,指节都泛了白。
只见那鳞甲兽猛地弓起身子,粗壮的后腿猛地发力,浑身的鳞片竖起,如同一发裹着铁甲的炮弹般撞向隘口的城门。那城门以千年灵木打造,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黑铁,坚固无比,此刻竟在鳞甲兽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上的灵纹瞬间黯淡下去,原本赤红的光芒变成了微弱的暗红色,灵纹上还爬起了细密的裂纹,隐隐有碎裂的迹象。
“加固城门!快!所有能动的人都过来!”小芷猛地回过神,心头的恐惧被压了下去,她抓起身边的一根粗壮的木梁,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布裙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挣扎的蝶。冰冰和小葵紧随其后,小葵扔下灵锄,跑得比谁都快,冰冰的脚步踉跄,却死死攥着灵刃不肯松手。守军们也纷纷反应过来,扛着木料、推着石礅,朝着城门涌去,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木梁撞在城门内侧,发出沉闷的声响。小芷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抵住木梁,她的额角青筋暴起,单薄的身躯在鳞甲兽一次次的撞击下,被震得瑟瑟发抖,显得格外渺小。冰冰则握着灵刃,死死盯着城门的缝隙,生怕有蚀影兽趁机钻进来,他的腿肚子直打颤,却还是挺直了腰板,小声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小葵将灵锄往地上一杵,双手撑着木梁,黝黑的脸上满是坚毅,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顶住,一定要顶住!
“顶住!都给我顶住!”守军的头领是个名叫铁山的汉子,他断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此刻正用独臂挥舞着长刀,朝着城下嘶吼,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邪祟畜生!想破我狼牙隘口,先踏过老子的尸体!北疆的土地,不是你们这些杂碎能染指的!”
“踏过你的尸体?就怕你还不够格!”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从瘴气深处传来,这声音仿佛淬了冰,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听得人浑身发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紧接着,瘴气如潮水般分开,一道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走出。他身形佝偻,像一株干枯的老树,脸上罩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无数条毒蛇缠绕在一起,一双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着幽绿的寒光,指甲又尖又长,闪着诡异的光。
“是……是深渊使者!”铁山的声音瞬间变得干涩,握着长刀的手猛地一抖,眼中充满了恐惧,脸色惨白如纸,“三年前杀了李守将的……就是这等货色!”
深渊使者,是深渊之主座下最凶残的爪牙,擅长驱使邪祟,更能施展歹毒的邪术,杀人于无形。三年前,隘口的守将就是死在一名深渊使者的手中,死状凄惨,浑身化作了黑水。
黑袍使者缓缓抬起头,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城墙,那目光冰冷而贪婪,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最后落在小芷的身上,发出一声桀桀的怪笑,笑声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没想到,繁花秘境的援军还没来,倒是留下了一群乳臭未干的娃娃。也好,就用你们的鲜血,来祭奠我深渊大军的凯旋!北疆,很快就会变成一片死地!”
话音落,他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幽绿的光芒破空而出,那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直扑小芷的面门。
小芷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绿光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冰冰猛地扑了过来,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将小芷狠狠推开。那道幽绿光芒擦着小芷的脸颊飞过,击中了她身后的一名守军。那守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石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瞬间发黑,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冒着黑烟,不过片刻,便化作一滩黑水,渗入了城墙的石缝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冰冰!”小芷惊声尖叫,声音都劈裂了,她踉跄着扑过去,看着跌在地上的冰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冰冰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沾着尘土,却依旧咧嘴一笑,露出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小芷姐,我没事……俺护住你了……”
话还没说完,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滴落在灰色的短褂上,晕开了一朵刺目的花。显然,刚才那一下,他还是沾到了些许邪祟的气息,邪毒已经侵入了体内。
小芷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冰的脸上。她伸手扶住冰冰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颤抖着摸向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沉,邪毒已经开始发作了。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掏腰间的灵果,却被冰冰死死按住了手。
“小芷姐,留着……灵果留着救别人……”冰冰的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他看着小芷泛红的眼眶,还想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动不了。
“傻孩子!你都这样了!”小芷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桃语长老说了,灵果是用来救急的,你就是最该救的人!”
黑袍使者见状,发出一声得意的怪笑,笑声里满是残忍:“娃娃就是娃娃,不自量力。这等邪毒,岂是你们那凡俗灵果能解的?”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上幽绿光芒再次凝聚,比刚才更加浓郁,光芒中还跳动着细小的黑色符文,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城墙上那道残存的防御灵纹,那是隘口最后的屏障,“破了这灵纹,狼牙隘口,便是我囊中之物!北疆,便是我深渊大军踏入东域的踏脚石!”
幽绿光芒如同一道毒蛇,吐着信子,朝着灵纹射去,速度快得惊人。
小芷看着那道光芒,看着城下虎视眈眈的邪祟,看着身边气息奄奄的冰冰、疲惫不堪的小葵、浴血奋战的铁山,以及一个个面露绝望的守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
难道,狼牙隘口,真的要守不住了吗?难道北疆的土地,真的要被邪祟践踏吗?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些牺牲的长老,他们的血,难道都白流了吗?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砖上。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东域的牡丹灵池,灵池里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看到了紫阳女王威严的身影,看到了阿烈那带着倔强的脸庞,阿烈说过,等他回来,要带她去看东域最美的牡丹,要带她去摘灵池边最甜的果子。
阿烈,你在哪里?援军,你们在哪里?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穿透铅灰色的天幕,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晨光,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半边天,连厚重的云层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一阵震彻云霄的吼声,顺着风势,浩浩荡荡地传了过来,那声音里带着一往无前的战意,带着东域将士的铁血与荣光:
“杀!不破邪祟,誓不归还!”
“杀!护我东域,寸土不让!”
小芷猛地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朝着东方望去,嘴唇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赤色的灵光之中,一道道身影正朝着隘口疾驰而来,脚踏灵光,身披战甲,如同下凡的神兵。为首的那道绯红身影,衣袂翻飞,周身灵光炽烈,宛如一朵燃烧的牡丹,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是援军!是女王陛下的援军,到了!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小芷失声大喊,声音里满是狂喜与哽咽,泪水流得更凶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她扶着冰冰,指着东方的红光,激动得语无伦次,“冰冰你看!是援军!我们有救了!北疆有救了!”
城墙上的守军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绝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老王头捡起地上的铜锣,拼尽全力敲响,“哐哐哐”的锣声在天地间回荡;铁山挥舞着长刀,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泪:“来了!他们终于来了!北疆,守住了!”
而瘴气深处的黑袍使者,青铜面具下的目光猛地一沉,闪过一丝惊疑与暴怒。他死死盯着那道绯红的身影,指尖的幽绿光芒愈发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紫阳!竟然是你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