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搬进了自己的小公寓。
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
我用第一笔补偿金付了首付,贷款分二十年。
签合同那天,林律师陪我一起去,递笔时她说:“这房子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永远记住。”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响。
然后打开行李箱,开始布置。
没有统一的色调,没有“高级感”的束缚。
沙发选了墨绿色的绒布款,因为摸起来舒服。
地毯是手织的民族风,图案不对称得很有活力。
墙上挂的不是抽象画,是我自己拍的城市夜景。
某个加完班走回家的凌晨,天空从深蓝过渡到鱼肚白。
书架上终于有了辣酱和游戏光盘的位置。
……
新工作在一家初创游戏公司,职位是剧情策划。
面试时,老板看完我的作品集。
几个离婚期间偷偷写的游戏脚本。
直接问:“什么时候能入职?”
同事大多是年轻人,T恤牛仔裤,桌上摆着手办和能量饮料。
第一次小组会议,我说完一个剧情设计,对面的程序员小哥眼睛发亮:“这个反转牛逼!林姐,原来你不是花瓶啊。”
我推了推新配的黑框眼镜:“谁说我以前是花瓶?”
“看简历空窗三年,还以为……”他挠头。
“以为我是家庭主妇?”我笑了,“算是吧。但现在不是了。”
午休时和同事去楼下吃麻辣烫。
我点了特辣,吃到鼻尖冒汗。
坐对面的美术妹子递来纸巾:“林姐,你这么能吃辣,以后团建吃火锅跟你一队。”
我擦擦嘴:“好,我负责调蘸料。”
那一刻忽然想起,曾经有人温柔而坚定地说:“晚晚,辣对胃不好,我们吃点清淡的。”
现在我的胃很好。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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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辰没有再联系我。
但他的存在像幽灵,偶尔会在生活里投下阴影。
比如有次下班回家,发现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像他的车。
我在路灯下站了五分钟,车没动,也没人下来。
第二天我跟林律师说了这事。
“他在试探你的反应。”她在电话里说。
“第二方案可以启动了。你确定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写完的游戏剧情线。
女主角在绝境中反杀,不是靠武力,是靠让对方看清自己有多可悲。
“确定。”我说。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约了陈医生。”
……
陈明远的诊所在一栋老洋房里,庭院种着竹子。
他本人比我想象的年轻,戴无框眼镜,气质温和。
“周辰是我的病人,按理说我不能和你见面。”
他递给我一杯茶。
“但林律师出示的证据……让我意识到,我的治疗可能成了他实施控制的工具。这违背了我的职业道德。”
“你不怕他起诉你?”
“他不敢。”陈医生苦笑,“因为我的诊疗记录里,有他明确表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享受控制过程’的陈述。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心理问题的范畴。”
我握紧茶杯。
“林小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前,周辰最后一次咨询时,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他意外失去了你,他该怎么面对。”
我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失去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课题。”陈医生摘下眼镜擦拭。
“但他追问:如果失去不是意外,而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沙沙声。
“你在暗示什么?”我问。
“我没有证据。”他重新戴上眼镜。
“但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必须提醒你: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掌控对象时,有些极端人格可能会产生如果我得不到,就毁掉的念头。”
林律师接过话:“所以我们才需要第二方案。”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民事禁止令申请,理由不止是骚扰,还包括潜在人身威胁。
附件里有陈医生提供的风险评估报告,以及周辰过去三个月行车记录仪的调取记录。
显示他曾五次出现在我公司和公寓附近,停留时间从二十分钟到两小时不等。
“法律上,这还不够申请长期禁止令。”
林律师说,“但如果加上这个……”
她又放下一支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先是我自己的声音:“如果失去不是意外,而是你主动选择的结果呢?”
然后是周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就让她永远属于我,以一种……永恒的方式。”
录音里有背景音:咖啡馆的音乐,杯碟碰撞声。
“这是……”我抬头。
“昨天下午,沈薇约他见面时录的。”林律师说。
“她知道我们的计划,主动提出帮忙。她很擅长……引导他说出真实想法。”
沈薇。
我忽然想起咖啡厅那天她说的:“我是来拯救你。”
“这份录音,加上陈医生的证词,足够申请禁止令了。”林律师收起录音笔。
“但我想问你:你是想用法律吓退他,还是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根本解决是什么意思?”
陈医生开口:“让他主动放弃,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清醒。”
……
计划定在下周五。
周辰公司的上市庆功宴,业内大半人都会去。
我也收到了邀请函。
以合作方员工的身份,我们公司给他们做过一个宣传小游戏。
沈薇也会去。
她现在是某外资投行的副总裁,是周辰公司的重要投资人。
“你要做的就是出现。”林律师在电话里说。
“穿着你想穿的,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交给我们。”
宴会那晚,我穿了简单的黑色裤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我那副有点大的黑框眼镜。
到场时,宴会厅已经觥筹交错。
周辰在人群中心,穿定制西装,举着香槟,笑容得体。
但当他看见我时,那笑容凝固了一瞬。
我对他举了举手中的橙汁,然后转身走向餐台。
沈薇在不远处对我眨眼。
她穿宝蓝色长裙,正和几个投资人谈笑风生。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邀请周辰上台致辞。
他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英俊,成功,无可挑剔。
“感谢各位到来。”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团队的努力,也离不开……”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离不开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
台下有人起哄。
他笑了笑,继续讲公司愿景。
但我看见他紧握着话筒的手。
致辞结束,掌声雷动。
他下台时,径直走向我。
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
“林晚。”他停在我面前,声音不高,但足够附近的人听见,“没想到你会来。”
“工作需要。”我说。
“你看起来……不错。”
“确实不错。”
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我们能不能……”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单独谈谈?就五分钟。”
我看了眼手表:“三分钟。那边阳台。”
……
阳台对着酒店后花园,晚风带着桂花香。
门一关,宴会厅的喧闹变得遥远。
周辰靠在栏杆上,没看我,而是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我收到了禁止令的听证会通知。”他说。
“嗯。”
“你会去吗?”
“律师会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支录音笔……沈薇给我的。”他终于转头看我,“她说你想让我听。”
我点头。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电流声,然后是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周辰,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心里那个沈薇的幻影?”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录音里有钟表的滴答声,那是我们客厅那座古董钟。
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有什么区别呢?幻影至少不会离开。”
录音继续。
后面是我们离婚前最后一次对话,他问能不能重新开始,我说不可能。
听到那句“周辰和林晚,从来就没存在过”时,他按下了暂停。
“我听了二十遍。”他把录音笔放在栏杆上。
“每次听到这句,心脏就像被捅了一刀。”
我等着。
“这三个月,我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他继续说,“去了求婚的餐厅,去了你说想去看但一直没去的那个美术馆。我坐在那里,试着想象如果你在会说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他顿了顿。
“但我发现我想象不出来。因为那些地方,都是按照沈薇应该会喜欢的标准选的。你从来就没真正喜欢过。”
晚风吹起他的额发。
灯光下,他眼角的细纹很明显。
“陈医生说,我这三年不是在爱你,是在爱我自己制造的一个概念。”
他苦笑。
“他说得对。我只是……不甘心承认自己错了三年,浪费了三年,伤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握紧栏杆,仔细听着。
“禁止令的事,我会配合。”他直起身。
“不会再去你公司或公寓。也不会再联系你。”
“谢谢。”
“不用谢我。”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是怕我自己。怕哪天我又觉得‘
如果能更像一点就好了,然后又做出可怕的事。”
他拿起那支录音笔,握在手里。
“这个能给我吗?”
“为什么?”
“提醒我自己,”他轻声说,“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来的,最后都是空的。”
我没说话。
他对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宴会厅。
走到门口时,停下,背对着我说:
“林晚。”
“嗯?”
“那副黑框眼镜,其实挺适合你的。”
门开了又关。
他消失在光影交错的人群里。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沈薇找过来。
“谈完了?”她递给我一杯水。
“嗯。”
“他怎么说?”
“他放弃了。”
沈薇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下周我要调回纽约了。”她喝了口酒。
“这边项目结束,总部要我回去。”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案子留下的。”她对我笑笑。
“现在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我们并肩看着城市的夜色。
“沈薇。”
“谢谢你。”
“谢什么?”
“一切。”
她碰了碰我的杯子:“你也救了我。”
“我?”
“让我知道,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她看向远方。
“也让我有机会……弥补一点当年的懦弱。”
宴会厅里传来舞曲声。
“要进去吗?”她问。
“再待一会儿。”
我们沉默地站着。
两个曾被同一个男人以不同方式伤害过的女人,在这个夜晚,达成了某种平静的和解。
……
禁止令的听证会最终没有举行。
周辰签了同意书,律师寄来副本。
随信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
保重。
我把便签和同意书一起锁进抽屉。
生活继续向前。
新游戏上线那天,团队通宵庆功。
凌晨四点,我们从KTV出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
美术妹子喝多了,搂着我的肩唱跑调的歌。
抬头时,看见天际线泛起淡淡的蓝。
又是新的一天。
……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素描本。
翻开,第一页夹着张卡片:
“整理旧物时发现的。这本该属于你。”
我翻过卡片,后面是素描本的内容。
全是我的画像。
但不是穿着红裙喝咖啡的我。
是戴黑框眼镜的我,吃辣到皱眉的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的我,还有一张……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方,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
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有日期,从三年前到去年。
最后一页是一张未完成的草图:两个背影并肩站着,看夕阳。
旁边有行小字:
“如果当时画的是我们就好了。”
我合上素描本,放进书架最上层。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怀念。
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走过怎样的路,才成为今天的自己。
……
又到一年秋天。
公寓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像金色的雨。
某个周末早晨,我下楼扔垃圾,在电梯里遇到新搬来的邻居。
是个年轻男人,牵着条金毛犬,手里拿着咖啡和早餐袋。
狗冲我友好地摇尾巴。
“它喜欢你。”邻居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你也住这层?”
“嗯,703。”
“我705。刚搬来一周。”
他按着电梯开门键让我先出,“对了,你喜欢吃辣吗?我知道有家川菜馆很正宗,就在街角。”
我愣了两秒。
然后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只是那时候的答案,不是我自己选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抬头,对那个陌生笑容温暖的邻居,说出迟到太久的答案:
“喜欢。”
停顿。
深吸一口气。
“而且我要特辣。”
他眼睛亮起来:“同道中人啊。那改天……”
“改天可以。”我点头,“但我得先遛完我的猫。”
“你养猫?”
“嗯,一只橘猫,叫火锅。”
他笑了,笑声在清晨的走廊里回荡:“好名字。”
我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邻居正在开自己的门,金毛犬乖乖坐在旁边,吐着舌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空气里有咖啡和秋天的味道。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上。
厨房里,水烧开了,呜呜地响。
阳台上,火锅在猫爬架上伸了个懒腰。
电脑屏幕上,新游戏的剧情大纲只写了一半。
手机里,妈妈发来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吗?炖了你爱喝的汤。”
我一条条回复,一个个处理。
不急不忙。
因为这次,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口味,所有的喜欢与不喜欢,都只关乎我自己。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像一只金色的蝴蝶,飞过漫长的冬季,终于抵达了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