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停歇,天光放晴,被滋润过的苏家旧宅小院更显静谧。
那株小扶桑树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其上淡金纹路流转,生机盎然。
然而,幻剑渊里的气氛却随着苏玄凌理所当然的问题,凝重得几乎化不开。
就在众人不知从何说起时,一个带着明显困惑与茫然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死寂:
“苏叔叔,小幕……是谁?”
说话的是封菱歌。
她眉头紧蹙,一只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着,脸上充满了真挚的疑惑与挣扎。
刚才苏玄凌那一声饱含情感的“小幕”,像一把钥匙,狠狠搅动了她脑海中被封印的区域,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依旧冲不破那层坚固的壁垒。
她的这句反问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院中凝滞的空气。
苏黎低下头,藏住了眼里翻涌的情绪。
来仁握紧了匕首,指节泛白。
封寻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力。
森尧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苏玄凌,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封菱歌,又看了看众人的反应,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震惊与……一丝凛冽的寒意。
“菱歌……你……”
苏玄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本能地看向了封寻。
“你知道虞渊吧。”
封寻插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定。
“菱歌收服了朱雀陨核,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忘记了一些事。”
他转头拍了拍封菱歌的肩膀,语气尽量自然。
“小幕是你苏叔叔的长子,小时候你们见过。但是多年前通天塔动荡,他已经献祭了。”
封菱歌在他的目光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更深的头痛,她用力晃了晃头,脸色灰暗:
“是吗……”
苏玄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出于对封寻的信任,他并没有立刻追究此事,目光扫视一圈后,最终定格在森尧身上,带着一丝迟来的惊疑。
“森尧前辈,你……为何会出现在通天塔之外?”
他献祭自身时,森尧尚被禁锢于通天塔深处,这是苏家最高机密之一。如今森尧不仅脱困,更出现在此,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切的疑点都与不在这里的苏幕有关。
森尧与封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此地非谈话之所,玄凌,随我来。”
森尧沉声道,他袖袍一挥,一道稳定的银色传送光阵在院中亮起。
光芒闪过,几人出现在苏家主院正房之中。
“菱歌。”
封寻看向脸色依旧不好的女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强硬。
“你先回去休息,稳定一下心神,我与你苏叔叔有要事相谈。”
封菱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父亲和森尧前辈严肃的目光下,最终只是咬了咬唇,低声道:“是。”
她带着满腹的疑问与心口的滞涩,默默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复杂的隔音与防护阵法瞬间激活,将内外彻底隔绝。
室内,只剩下苏玄凌、封寻、森尧和来仁四人。
苏玄凌目光灼灼地盯着森尧和封寻,等待着答案。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如同乱麻般纠缠。
森尧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无奈。他看向苏玄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玄凌,你献祭之后,发生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更为惨烈,也更为复杂。”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将这沉重的过往剥开,最终却发现,无论什么粉饰太平的词汇,在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面前,都是那么苍白。
“首先,回答你的疑问。我之所以能脱离通天塔,获得自由,是因为你的儿子,苏幕。他以自身为代价,布下‘七煞锁魂’禁咒。不仅强行拘禁了韩屹的灵魂,更利用禁咒爆发时冲击法则的力量,撕开了通天塔对我的一部分束缚。”
“七煞锁魂?!”
苏玄凌脸色骤变,“他竟然真的,用了出来?!”
他身为苏幕的父亲,苏家的家主,自然知晓他曾经研究过这门禁忌秘法。也知道那是以施术者血肉灵魂为祭品,永久拘禁对手生魂,并实现赤地千里的禁咒。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能真正施展,更没想过施展的人会是他的儿子!
“不错。”
森尧的语气沉重无比,“你和十一他们献祭后,韩屹晋升九级,想彻底破开通天塔封印,将明晦之气封印在苏幕的身体里。小幕……他将计就计,提前在你我都不曾察觉时,已在自己灵魂深处刻下了七煞锁魂的阵基。最终时刻,他引爆禁咒,将韩屹九级的神魂重创拘禁,其自爆的威力也被禁咒大部分吸收转移。所以,我得以挣脱樊笼,你得以获得一线生机。而他自己……”
森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颤抖。
“血肉尽碎……坠入大荒深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玄凌的心上。他狠狠闭上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刚才渡劫受伤时还要难看。
他想象过儿子在他离去后会艰难,却没想到是这般惨烈!
献祭自身,魂坠深渊!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苏玄凌强迫自己冷静,脑海里疯狂寻找着有用的信息。
“可是来仁还在这里...”
他猛地看向封寻,眼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问的小心翼翼。
“那就证明,小幕他尚在人世,对吧?”
来仁上前一步,拱手拜道:“家主安心,大少爷还活着。”
这一句话让苏玄凌的心瞬间放下不少。
封寻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同样低沉:“没错。因为来仁活着,所以我们这么多年来没放弃过寻找他。直到后来,弘农秘境开启……”
封寻开始讲述苏幕如何在大荒深渊被扶桑神树所救,以神木枝干重塑身躯,失去视觉,与化名为北修的扶桑树灵一同归来,在秘境中步步为营,最终身份揭露……以及后来前往六合学院,寻找解噬心咒毒之法,夺取九劫雷髓,直至虞渊之战,为助封菱歌融合朱雀陨核,再次耗尽自身血脉生机,被迫陷入如今这种近乎回归本源的沉睡状态。
封寻的讲述条理清晰,却依旧无法完全描述出那一路的惊心动魄与苏幕所承受的苦难。
苏玄凌听着,只觉得心脏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
他的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一次次做出近乎自我牺牲的选择。
对于这种过往无能为力的怒火急需发泄。
所以当听到封寻提及“北修”就是扶桑树灵,并且现在使用的,是苏幕当初那具由扶桑枝干重塑的身体时,苏玄凌的目光再次锐利起来。
“扶桑树灵,北修?他用着我儿子的身体?”
苏玄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哥哥说,他那具碎了灵丹的身体刚好可以无视大荒的禁制,为报救命之恩,就把身体给了北修。”
苏黎确认道:“北修则是用扶桑神木和万年太岁给哥哥重塑了身形,他们才得以一起走出大荒。”
混沌灵丹的事,他不确定苏幕想不想告诉别人,只好先提了这么个说辞。
屋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玄凌消化着这庞大而惊人的信息量,脸色变幻不定。
献祭、复活、神树、再次濒死……这一切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刚刚归来的心神。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森尧和封寻,问出了一个似乎重复,却又蕴含了不同意义的问题:
“小幕现在,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
他要一个最准确、最直接的答案。
封寻与森尧对视一眼,最终,封寻抬手指向那个僻静小院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在那里。就在他的小院里。你自己去看吧。”
苏玄凌不再多言,身影瞬间自原地模糊,下一刹那,已然消失在主屋之中。空间微微波动,他甚至没有动用传送阵,仅仅是凭借对空间的初步掌控,便直接跨越了距离。
小院依旧安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北修依旧站在树下,仿佛从未离开过。听到身后极其轻微的空间波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苏玄凌的身影凝实,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与他记忆中的苏幕一般无二,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隐忍的温润,多了几分疏离的淡漠与看透世事的苍茫。
苏玄凌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瞬间的恍惚,仿佛儿子就站在那里。
也有本能的排斥,因为这并非他真正的孩子。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忌惮交织。
感激对方数次救了苏幕,忌惮其深不可测的来历与意图。
他的目光,最终越过了北修,牢牢地锁定在了那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扶桑树上。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初见的震惊与悲恸,他看得更加仔细,感知也更加清晰。
他能感受到那微弱却坚韧的灵魂本源,与他血脉相连的悸动,以及那树木身所蕴含的、与他自身暗系灵力隐隐呼应却又截然不同的磅礴生机与……一种近乎法则本源的净化之意。
苏玄凌的头发,因当年爱妻奚言逝去而一夜尽白,即使重生之后,这份刻骨的执念与悲伤依旧烙印在灵魂深处,使得他的发色未曾改变。
此刻,银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映衬着他复杂难明的眼神。
他缓缓走上前,与北修并肩而立,共同看着那株树。
“你,就是北修?”
“嗯。”
“我是苏玄凌。”
“我知道。”
北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头发。
“阿絮跟我说过,他爹一头白发,俊美无双。”
许是这句‘俊美无双’取悦到了,苏玄凌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也...放心了许多。
“阿絮?这又是哪来的名字?”
他很是好奇,“你起的?”
北修自信地仰起头:“未若柳絮因风起,多好听的名字!”
他是不会告诉苏玄凌,当初他们离开大荒,只是因为一朵飞絮落在眼前,才非要给苏幕起这么个名字的。
不然一个在大荒待了数万年的树灵,在被苏黎塞了那么多话本之前,怎么可能有如此文学素养。
苏玄凌笑了笑,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小树苗,仿若随意的聊天。
“北修...北林积修树,小幕最喜欢这句话,能把这个名字和混沌灵丹都给你,足以证明他对你的信任。”
“没错,他就是很信任我。”
北修一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很开心地拍了拍苏玄凌的肩膀。
“你放心,我会让他好好活过来的。”
“是么...”
苏玄凌没有看北修,目光依旧落在树上,声音低沉地开口。
“所以,你的灵丹,果然就是混沌灵丹。”
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
无视北修震惊的神情,原本潜藏的九级威压缓缓溢出,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扶桑神树、混沌灵丹、明晦之气。这三者的联系与秘密我略知一二....”
北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打断苏玄凌。
“你故意套我的话?”
“事关我的孩子,还请你如实告知。”
苏玄凌盯着北修,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
“你这一路跟着他,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