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风刮得比昨夜更冷。
林青玄还蹲在那道裂缝边上,手撑着膝盖,玄冥盘搁在腿上,指针微微晃动。
他一宿没合眼。
右手指尖还在抖,不是怕,是地下的东西太沉,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麻。
昨晚那团暗红黏液还在滴,顺着土坡往下爬了半尺,干了的地方结成一片片锈斑似的壳。
他抬手擦了把脸,镜片蒙了层灰,袖口蹭了泥。中山装左口袋露出半截黄符,边角已经卷了,被风吹得轻轻颤。
远处土路传来轰隆声。
三台挖掘机,黄漆铁壳,履带碾着碎石,一辆接一辆开上来。
车灯刺眼,照得裂缝口一阵晃。
张铁柱站在第二台机器旁,墨镜反光,金链子露在外头,冲前面司机挥手:“挖!照图纸来,别听那些神神叨叨的!”
林青玄站起身,腿有点僵,他盯着最前面那台机子,履带已经开始转动,泥土翻起来,黑一块、红一块,像是地底渗了血。
他冲过去,几步就蹿到履带前,双手一张,把玄冥盘举在胸前,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停下!这是‘青龙衔珠’吉穴,动则全县大旱三年!”
驾驶室里的司机低头看他,安全帽歪了,嘴里叼着烟,玻璃脏得看不清人脸。
他看了两秒,摇摇头,用方言骂了句:“神经病吧你?滚远点,别挡道。”
油门踩下,履带缓缓往前滚,泥土被卷起,溅到林青玄裤脚上。
林青玄没退。
他左手死死攥住罗盘边缘,右手按在盘面“天枢”位,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就在履带即将碾过罗盘的瞬间——
“嗡——!”
玄冥盘突然发出蜂鸣,像是高压电打穿空气,盘面青光暴涨,金纹从刻线里浮出来,一道刺目金光“砰”地炸开,直冲挖掘机前轮。
整台机器猛地一震,前轮离地半尺,悬空刹那,又“轰”地砸回地面,震得周围土块乱跳。
驾驶室里,司机脑袋“咚”地撞上顶棚,安全帽“咔嚓”裂开一道缝,整个人瘫在座椅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没缓过劲。
林青玄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掌心发烫,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他咬牙撑起身子,抬头死死盯着驾驶室。
玻璃后,司机终于动了,猛地推开舱门跳下来,指着林青玄,声音发颤:“这……这人有邪术!我……我不干了!”
张铁柱闻声快步走来,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他先绕着机器转了一圈,看车体有没有坏,又抬头看山坡,裂缝没扩大,机器也没翻。
他松了口气,眼神却阴了下来。
他走到林青玄面前,距离半米,没说话,先低头看了眼那还在嗡鸣的罗盘。
盘面金光未散,映得他墨镜边缘泛出一道红。
“你这玩意儿,能当挖掘机使?”他开口,声音压着火,“昨晚上你说会塌运,今天仪器没来,你倒先动手搞破坏?”
林青玄没理他,只把罗盘往怀里收了收,指了指裂缝方向:“再挖,不是塌运,是塌命。”
“塌命?”张铁柱冷笑一声,摘下墨镜,眼里全是血丝,“我告诉你,手续在这儿,合同在这儿,钱也花出去了!你一句‘青龙衔珠’就想让我停工?你算老几?”
他转身,冲后面两台机器抬手一挥:“换人开!绕过去挖!从侧面切进去,别跟他耗!”
第二台挖掘机立刻启动,履带转动,斜着往山坡另一侧开去,避开裂缝主口,直接对准坡体中段。
林青玄想追,第一台停着的机器横在中间,挡住路线。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钢铁巨兽的铲斗缓缓抬起,对准山体。
他右手抖得控制不住,索性插进裤兜,左手紧握玄冥盘,指节发白。
张铁柱没再看他,走到第二台机器旁,拍了拍驾驶室门:“快点!别磨蹭!出了事我担着!”
司机探头出来,看了看林青玄,又看看山坡,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舱门。
引擎轰鸣加大,铲斗落下,狠狠扎进山坡。
土石崩裂,簌簌掉落。
林青玄盯着那一处,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一铲下去,不是挖土,是破局。
可没人听他的。
工地上的喇叭突然响了一声,是开工指令。第三台机器也动了,朝着另一侧推进。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翻飞,铜铃铛始终没响。
张铁柱站在两台机器之间,双手叉腰,抬头看山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额角已经见汗。
他偷偷瞄了眼林青玄,又迅速移开视线,像是怕被什么盯上。
第一台机器的司机蹲在车轮旁,手里捏着裂开的安全帽,手指发抖,一句话不说。
林青玄站在三台机械围成的三角区中央,像根钉子,谁也绕不开,可谁也没停下。
他低头看玄冥盘,指针不再微颤,而是剧烈晃动,几乎要脱离轴心。
盘面金光渐渐褪去,但“天枢”二字还在发烫,烫得他掌心生疼。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远处村子还没醒,鸡没叫,狗没吠,整片山野静得反常。
只有机器的轰鸣,一声接一声,砸进地底。
林青玄抬起手,把罗盘贴在胸口,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死死锁住第二台挖掘机的铲斗。
它又抬起了。
这一次,对准的是裂缝左侧三米处的一块凸岩——那里埋着一根断碑角,明代守墓人立的界桩,现在只剩半截,藏在土里。
铲斗落下。
“咔!”
一声闷响,像是骨头被碾碎。
林青玄瞳孔一缩。
玄冥盘“嗡”地再震一次,这次没有金光,而是从盘心渗出一缕极细的黑气,蛇一样缠上他手腕,转瞬即逝。
他猛地抽手,掌心留下一道焦痕。
张铁柱也被这声响惊到,回头看了眼。
林青玄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
只是左手缓缓抬起,把玄冥盘举到眼前,盯着那道焦痕,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二台机器的铲斗再次抬起,带着一大块土石和半截断裂的石角,缓缓回旋。
土块掉落,露出那截石角——表面刻着四个小字:**龙脉禁动**。
字迹已被磨得模糊,沾着湿泥,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林青玄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张铁柱盯着石角,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挥了下手:“继续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