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魂之事终了，那百余只鬼魂被尽数封于特制的陶瓮之中，由李封江亲自施法加持，暂时镇压住。
次日夜间，子时再临，四名无面阴差如约而至，无声无息间出现在李府上次谈判的厅堂内。
李封江面色沉凝，将那些陶瓮一一指认，只是说起收魂的时候，几个鬼魂因为反抗被诛杀，一名阴差上前，黑袍拂过，那些陶瓮便接连消失在其深邃的袍袖之内，经过清点，确认无误后，和其余几个阴差示意了一下，它们身上冰冷威压减弱了一丝，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如来时一般，身影悄然淡去，融入地面的阴影。
幽冥之债，暂且抵过去了，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挪开了一丝缝隙。
然而，少宸并未感到太多的轻松，接下来的两日，他始终将自己关在客栈房中，没有出门，他总感觉窗外市井的喧嚣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幕，模糊而遥远，他大多时间只是枯坐，望着墙壁，脑海中反复浮现望乡坡的混乱、雷霆阵中的惨嚎，以及李封江引动天雷时那冷硬决绝的侧脸。
但他又换了个角度考虑问题，自己闯下的祸，确实太大了，若非李封江以清虚派掌门之尊，不惜耗费大量幽冥功德钱，亲自布下雷阵，调动全派弟子，更不惜沾染让鬼魂形神俱散的业力来快速平息事端，单凭他自己，甚至加上风家兄妹，绝无可能如此迅速的将事情勉强抹平，而这代价是李封江的声誉，或许还有道途，以及那些永失轮回机会的鬼魂。
这种认知让少宸感到窒息般的愧疚，李封江那日的失态与狠厉，其根源，竟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风凌霜推门走了进来，她看着少宸这般模样，问道：“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你还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呢？”
“呵！解决...”少宸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我也奇怪你大师伯那日在雷阵中为何那般失态。”风凌霜对当时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些不解。
“关键就在于大师伯为了我，用他自己的功德钱给阴差了。”
“不就是一点冥币吗，还扯什么功德啊？”风凌霜不禁问道。
“那不是普通冥币，每张上的符文名号，是他拿自己修行攒下的功德注的，也是他渡劫的底气，是他的命根子。”少宸顿了顿，“灵界认这个印，不认清虚派的招牌，不付，阴差记他失信，往后渡劫地府不会庇佑，付了，是拿功德填我捅的篓子，消业障，保他自己的修行不崩。”
“我无法理解，那不是业障已经消除了吗？”
这时风凌寒也走了进来：“那功德是他拿几十年苦修攒的，渡劫时能挡灾，就这么填了少宸捅的篓子，换谁不疼。”
少宸轻叹一声：“功德就是命，等于大师伯的救命机会给了我，也难怪他会那样。”
风凌霜这下明白了：“原来如此，难怪他那天生这么大气。”
少宸觉得这么一直闷在房里也不是什么事，说道：“我还是去看看大师伯吧！”
风凌寒同意道：“理应如此。”
少宸出门后，先去买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又打了一壶陈年花雕，提着这些东西，走向李府。
门口弟子见到少宸，神色复杂，少了之前的公然敌意，却也谈不上热情，通报了一下后，示意掌门在书房。
书房内，李封江正坐在案后，手持一卷古籍，看得出神，两日不见，他看上去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那股属于掌门人的威仪依旧存在，见到少宸进来后，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的扫过他手中的礼物，并未多言。
少宸将点心与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躬身行礼：“大师伯。”
“坐吧。”李封江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少宸依言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犯下的错误，认识到了吗？”李封江忽然问道。
“我认识到了，感觉万分后悔！”少宸连忙回答。
“嗯。”李封江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片刻后才缓缓道，“那日在谷中，我气怒攻心，行事过于酷烈了，身为长辈，一时失态了。”
少宸没想到李封江竟主动提起那日之事，并且语气中带着一丝缓和或许是自省？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致歉和感谢的说辞，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不...大师伯，是弟子...是弟子的错...”少宸急忙道，声音有些干涩，“若非弟子荒唐，也不会将你逼至那般境地...你是为了收拾我的烂摊子，又损耗自身功德，我绝无半点怨怼之心，只有感激和愧疚。”
李封江转回头，看着少宸，他目光深邃，似乎想从少宸的脸上分辨出这些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他轻轻吁了口气，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罢了，事情过去便过去了，此事便算了结，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等鲁莽行径，绝不可再有下次，你也并非每次都能有这般运气和代价可以弥补的。”
“是，我谨记大师伯教诲！”少宸郑重应道。
气氛看来缓和了一些，少宸总感觉李封江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些高深莫测的疏离感，多了些属于常人的倦怠或许是无奈？
少宸心中那份关于师父的疑问，在这相对缓和的气氛下，又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觉得必须再试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恳切：“大师伯，此次闯下大祸，累及清虚派和你，我罪孽深重，无颜再多请求，只是关于师父失踪之事，弟子心中实在难安，你...你是否真的再无线索？哪怕只是一点猜测，一点异常...恳求大师伯明示，看能否...”
听到这句话后，李封江脸上的那丝缓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眉头骤然锁紧，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警惕，他一摆手，打断了少宸的话：“不要再问了！”
又是冰冷生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刚刚缓和下来的温度又降回到冰点。
李封江眼神复杂，里面似乎有怒其不争，也有一丝极快闪过的别样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回避和封锁。
“赵柄铮之事，我早已说过，他那晚不让我再过问血门之事，并且和我产生冲突，欲要杀我灭口，之后眼见失败，便脱离而去，这个话我不想重复多次了。”
随即，李封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少宸，看来，他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既已知错，便当吸取教训，好好想想自己日后该如何行事，莫要再沉溺于过去，纠缠于无谓的追寻，你执着于此，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甚至可能为你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又是这样的话，依旧是毫无信息的回避，依旧是让少宸放弃。
少宸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向李封江冰冷的背影，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些许暖意和希望再次被浇灭，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从这位大师伯那里得到任何关于师父的真实信息了。
想到此，少宸沉默的站起身，但依然对着李封江的背影行了一礼：“我明白了，多谢大师伯教诲，告退了！”
李封江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好自为之！”
少宸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心中一片茫然和失落。
回到客栈后，风凌霜看到少宸的神色，便猜到了结果。
“他还是不肯说？”风凌霜问道。
少宸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疲惫的苦笑：“和之前一样，绝口不提，只让我放弃。”他将去李府的经过简单说了，包括李封江一闪而逝的缓和与自省，以及提到师父时立刻恢复的冰冷回避。
风凌寒听完后，沉吟片刻道：“他的态度，确实有些耐人寻味，看样子，他对收拾那些鬼魂残局所承担代价，并无太多推诿，甚至有点悔意，但唯独对你师父的事情，非常讳莫如深，这其中，必定有极深的牵扯，是他不能说出来的。”
“我知道，我们继续留在大明城，看来也无意义了！”少宸叹了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大师伯这里，是绝不会透露分毫了，市井之间，也打探不到任何关于李府的消息，所以，这里也没呆的必要了。”他说完看向两人，“既然这样，我们不如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北上长白吧。”
风凌霜立刻点头：“好，这城里也玩够了，你大师伯也古古怪怪的，我看着都累得慌。”
风凌寒也表示同意：“在此空耗无益，北上长白，确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风凌霜笑道：“既然要走了，中午我们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好好吃上一顿，算是告别大明城，也算是给少宸压压惊，去去晦气！”
少宸勉强笑了笑，点头同意。
时至正午，三人来到了大明城中最负盛名的“醉仙楼”，酒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这浓郁的烟火气，与这几日经历的冰冷对峙形成了鲜明对比。
风凌霜点了一桌招牌菜，又要了一坛好酒。
菜很快上齐，色香味俱全，三人默默吃了几口，气氛有些沉闷，主要还是因为少宸，他心事重重。
几杯酒下肚，少宸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低声开口道：“此次，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早已死在望乡坡，或者被阴差锁魂而去了。”
风凌霜摆了摆手：“你是不是又喝多了？说这些干什么，别忘了，咱们可是经历生死的好朋友了！”
少宸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又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辣酒入喉，灼烧感一路向下，但很难驱散心头的迷雾，至少现在是很难。
大师伯到底在隐藏什么？师父的失踪，是闭口不提，还有那日的雷阵，他展现出的狠厉与决绝，以及复杂的神情...这个人，远比想象的更要复杂难懂。
疑问盘旋在少宸的心头，但目前来看，脚下的路，也只有北上可能有线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