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绕到西头,像是串着门似的。老槐树影子横在地上,枝杈张开,把陈三槐圈在中间。
他跪着,手还抠着地,指缝里全是泥和血混成的糊状物。
眉心那道金印没散,光弱了,可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快没电的灯泡。
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像拉风箱。黑纹停在耳际,皮肤底下隐隐发烫,但不再往上爬。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松,一松,树就完了。
远处土路拐角,村民堆成一团,没人敢动。火把扔了一地,有的还在烧,火苗歪着,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偷偷抬眼瞄树,更多人是死死盯着陈三槐脸上那道金痕,嘴皮微动,不知念啥。
“那印……真有?”一个年轻后生小声问。
旁边老汉掐了他一把:“闭嘴!你爷活着时说过,守村人传到第九代,血脉里藏着官印,谁不信,谁遭殃。”
“可……可三槐哥他爹也没见使过啊……”那人又嘀咕。
话音未落,枯枝“咔”地一声断了。
所有人猛地转头。
村道尽头,一个影子慢慢走来。披着旧蓝布褂,头戴瓜皮帽,左手插在袖筒里,右手拄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噔”声。
是九爷。
他走到陈三槐身边,没看旁人,先低头瞧了眼徒弟。陈三槐抬头,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硬撑着聚起光。九爷只说了句:“撑住了,娃。”声音低,却稳。
然后他转身,面朝人群,嗓门陡地拔高:“谁说青乌村能动这树?!”
这一嗓子比刚才陈三槐吼的还冲,带着股老烟枪似的沙哑劲儿,震得树叶簌簌掉灰。前排几个村民脖子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九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火堆余烬边上。他抬起左手,三枚铜钱捏在指间,黄铜色,边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盘在手里的玩意儿。
“你们要烧树?”他冷笑一声,“行啊。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我若死,七煞锁龙阵必破!你们烧的不是树,是要全村陪葬!”
人群嗡了一声。
“九爷……您老别吓我们……”李家老二结巴着开口,“可三槐哥身上那纹……真不是好兆头啊……再说了,您这些年也不咋出屋,谁知道……”
“谁知道啥?”九爷猛地打断,声音冷得像井水,“说我老了?说我连符都画不动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抬手,“唰”地扯下蒙在独眼上的灰布。
那只眼窝是空的,深陷进去,可就在众人瞪眼的瞬间,那黑洞洞的眼眶里,竟泛起一点金光。
全场静了。
连狗都不叫了。
九爷盯着人群,一字一顿:“青乌村守村人,九代单传。我陈九,活一日,便是守村人。我若倒,阵即溃。你们现在要烧树,不如先拿刀砍了我,省得半夜鬼上门,哭都来不及。”
他说完,掌心铜钱一抛。
三枚铜钱腾空而起,在他手掌上方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带出淡淡残影。忽然间,它们停住,悬在半空,自行排列成一个字——“敕”。
黄铜边缘泛起微光,不刺眼,却压得住场。那光流转一圈,像是有股气流扫过,前排村民头发都被吹动了一下。
“扑通”一声。
有个老头直接跪了,额头贴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十秒,土路上所有站着的人全跪下了。不管老少,无论男女,齐刷刷伏地,没人敢抬头。
火堆只剩火星,风卷着灰打转。老槐树安静地立着,黑雾缩回裂缝。
九爷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他慢慢收回铜钱,重新蒙上独眼,灰布一盖,金光消失。他转头看了眼陈三槐,低声问:“还能撑?”
陈三槐咬牙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能。”
九爷嗯了声,站到他身旁,背对着村民,像堵墙似的挡在前面。
远处坡林间,树影深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玄阴子蹲在灌木后,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他看着九爷扯下眼布、铜钱成敕的那一幕,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老不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竟还藏着这一手……”
他本想趁乱施符,搅动阴气,让村民彻底失控。可现在,别说动手,连呼吸都不敢重。他知道,那种级别的异象,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守村人威能。他若露头,九爷那一手“镇魂钉”未必用不出。
他缓缓后撤,脚踩枯叶也不出声,一步步退进林子深处。身影最终融入黑暗,再不见踪。
老槐树下,只剩风声。
九爷站着,陈三槐跪着,村民伏地。没人说话,没人动。
狗又叫了,这次是从村口方向,叫得短促,像是提醒什么。
九爷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他只轻轻拍了下陈三槐肩膀,力道很轻,却让陈三槐绷紧的脊梁微微松了一寸。
金印还在闪,一下,又一下。
陈三槐低头,看见自己沾血的手指仍抠在泥土里,指甲翻裂,血混着泥,结成硬块。他没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这口气还没过去,但他也不再是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