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又叫了,从村口方向传来,短促两声,停了一下,又一声。风卷着灰,在老槐树根部打了个旋,散开。
陈三槐还跪着。
手从泥里抽出来了,指节僵硬,指甲缝里的血块已经发黑结壳。眉心那道金印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像快断的灯丝勉强吊着电。黑纹爬到耳际就停了,可皮肤底下那股热劲没退,一跳一跳地往脑子里钻。
他闭着眼,不是睡,是省力气。耳朵听着动静——远处没人走动,近处也没人说话。村民都跪在地上,头低着,火把烧完了,只剩几堆暗红的炭在冒烟。没人敢先起来,也没人敢先开口。
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松。
一松,树就倒了。
树倒,阵破。
他撑着手肘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压进土里。这个动作耗了他半条命,肋骨像是被铁丝缠住,一吸气就扯着疼。嘴里有股铜锈味,不知是咬破了腮还是舌尖。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来了。
不是拖沓的、迟疑的那种,是快的,带风的,鞋底拍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节奏很稳。
他没睁眼,但眼皮动了一下。
“三槐哥!”
声音到了跟前。
李春桃站定在老槐树西侧根部,喘着气,两条麻花辫歪了一根,红碎花衬衫袖子蹭上了灰。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她脸上,也照出陈三槐半边下巴的轮廓。
她蹲下来,膝盖直接磕进土里,顾不上疼。
“我查了县志!”她声音急,带着点刚跑完路的喘,“永乐十年,大水淹村,全村人逃到槐树坡,就是这棵树挡住浊浪!县志上写着呢,‘巨木如屏,水势顿缓,民得活’!”
陈三槐没动。
她把手机往前递,屏幕几乎贴到他眼前:“你看!这是档案馆扫的老照片!”
画面泛黄,像素糊,但能看清:一片汪洋中,一棵巨槐立着,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合抱,枝杈横展,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聚着一群人,披蓑戴笠,有老人抱着孩子,有男人扛着粮袋,全都仰头看着树冠。
照片角落还有行小字:青乌村护村神木,摄于1953年秋。
风掠过屏幕,反光一闪。
陈三槐缓缓抬头,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先落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移到李春桃脸上。
她眼睛亮着,不是那种虚的光,是真急出来的、憋着一股劲儿的亮。鼻尖有汗,嘴唇有点干,说话时嘴角微微抖。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从涣散到聚拢,嘴角忽然往上一提。
很小的动作,左脸挤出个酒窝。
“还是你细心。”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李春桃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在划手机屏幕。
“我不信那些瞎话。”她嘟囔,“你说树不能烧,总得有个理由。我就去乡档案室翻了半天,连管理员都说我神经病,大半夜敲门找旧志。可我就要个证据,谁也不能再说这树是祸根。”
她说完,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陈三槐没接稳,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用左手勉强抓住,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屏幕还亮着,光照着他沾血的手掌,血丝和指纹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没再说话。
李春桃看他这样,心里揪了一下。她伸手想扶他肩膀:“别跪了,先起来,我背你回去也行……”
“不行。”他摇头,声音轻但很硬,“我得守着。”
“可你都快……”
“我说了不行。”他又说一遍,语气没重,可意思很清楚——他不走。
李春桃咬住下唇,没再劝。
她干脆也坐下来,屁股挨着树根,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糙,刮得她后背痒,她也不动。掏出另一部旧手机,对着老槐树咔嚓拍了一张。
“拍下来。”她说,“以后谁敢放屁,我就放给他看。照片、县志、录音,全留着。我看谁还能说你是灾星。”
陈三槐听了,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他把手机小心折进胸前衣袋,布料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胸口,凉飕飕的。他用手按了按口袋,确认手机没掉,然后重新闭上眼。
呼吸还是沉,但不像刚才那么像拉风箱了。
李春桃看着他,悄悄把手伸进自己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拧开瓶盖递过去:“喝点水。”
他摇头。
“不吃也行,喝一口。”她坚持,“你要是倒了,这树谁守?”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接过瓶子,抿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小道,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块深色。
他把瓶子还给她,低声说:“放你那儿。”
她收好,没再啰嗦。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跪,一个靠,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风从村口吹来,带着点湿气,树叶轻轻响。远处村民还跪着,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抬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春桃盯着地面,忽然发现老槐树根部的裂缝里,渗出一点水珠。圆的,晶莹的,慢慢变大,然后“啪”地滴落,砸在泥土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她看了一眼陈三槐。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其实没睡。睫毛颤了一下,说明他还醒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包挪到身前,拉开拉链,把手机、饼干、水瓶全理了一遍。又掏出一支笔,一张便签纸,写下几个字:**“树在,人在。”**
写完,塞进包侧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村子深处。天边有点灰白,快亮了。狗也不叫了。
她轻轻说了句:“天快亮了。”
陈三槐没应。
但他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胸前的衣袋,确认手机还在。
接着,他调整了下姿势,双膝重新压实地面,脊背挺直了些。虽然脸色惨白,虽然黑纹还在脸上挂着,但他坐得比刚才稳。
金印又闪了一下。
微弱,但没灭。
李春桃看着他,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走,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替他看着这个世界。
风又起了。
老槐树的叶子晃了晃,落下一片枯叶,正好飘到陈三槐肩上。
他没动。
她伸手,轻轻把叶子拂下去。
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脚边的泥土里。
那里有一串指印,是他之前抠地时留下的。
现在,那指印边上,多了个小小的鞋印——是她的,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