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李敏拎着早餐走到公寓楼下。她抬头看了眼灰扑扑的楼体，叹了口气。

电梯门开了。轿厢里的照明灯是暗的。

“这灯什么时候坏的？”她嘀咕了一句。

她看了眼旁边的楼梯间，还是走进了电梯，按下七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发出缆绳摩擦的声响。轿厢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突然，轿厢猛地一震，停住了。

李敏踉跄了一下，扶住轿壁。

“怎么回事？”

她摸索着按了开门钮。按钮亮了，门没动。她又用力按了几次，门还是紧闭着。

“有人吗？电梯坏了！”她拍打轿壁。

没有回应。

李敏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了一小片区域。她拨打了119。

通话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轿厢深处。

手机光扫过角落。

李敏的尖叫声刺破了轿厢的黑暗。

刑侦支队办公室，周振刚泡好茶，电话就响了。

“周队，昌平路老公寓楼，电梯故障困住一名女性。解救后发现轿厢内有一具男性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十小时。”

周振放下茶杯：“通知法医和技术队，马上出发。”

昌平公寓楼下停着三辆警车。消防队员正在收拾工具。

派出所民警迎上来：“周队，报案人李敏，住七楼。早上回来发现电梯故障，我们把她救出来后，她才看到角落里还有具尸体。”

“尸体身份确认了吗？”

“钱包里有身份证，罗志伟，三十一岁，就住这栋楼五楼。”

周振走进一楼电梯间。技术队正在勘查轿厢。

法医老徐蹲在尸体旁做初步检查：“男性，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体表无明显外伤，口鼻处有呕吐物残留。具体死因要回去解剖。”

周振看向轿厢内部。空间狭小，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一个捏扁的烟盒。

技术员小赵报告：“轿厢里找到一部手机，没电了。钱包里有三百多现金，不像抢劫。”

“电梯是怎么坏的？”

物业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搓着手：“这电梯用了快二十年了，老出毛病。昨晚十一点多全楼停电，估计把电梯也搞故障了。”

“为什么停电？”

“电力公司的人来看过，说主配电箱老化了，电缆短路。”

周振看了眼电梯控制面板：“停电时电梯停在几楼？”

“这个……得查维修记录。”

“先查。还有，昨晚停电后，应急照明呢？”

“亮了不到一分钟就灭了，电池不行了，一直没换。”管理员低下头。

周振走出电梯间，小张拿着笔录本过来：“周队，报案人李敏做完了初步询问。她说昨晚在朋友家过夜，早上回来才发现的尸体。情绪不太稳定。”

“五楼的邻居问过了吗？”

“正要上去。”

五楼走廊，周振敲了敲503的门。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人开门，睡眼惺忪。

“警察。你是罗志伟的邻居？”

“对，我住502。”男人揉了揉眼睛，“罗志伟怎么了？”

“他死了。”周振观察着他的表情。

男人愣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电梯里发现的。昨晚你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吗？”

“昨晚……”男人想了想，“昨晚我和几个朋友在罗志伟屋里喝酒，差不多十一点散的。后来停电了，我就睡了。”

“你们喝酒时罗志伟状态怎么样？”

“喝了不少，话特别多。”男人撇撇嘴，“他那人就那样，一喝酒就爱吹牛。”

“昨晚散的时候，罗志伟是清醒的吗？”

“走路有点晃，但自己回屋没问题。我们散了以后，他就进屋了。后来停电，我就不知道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就散的时候，他进屋关门。”男人顿了顿，“不过我睡下以后好像听到楼道里有动静，大概十二点左右。但太困了，没起来看。”

“什么动静？”

“说不清，像是有人走路。”

504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头出来。

“警察同志，小罗真死了？”

周振走过去：“您是？”

“我住504。昨晚……昨晚我好像听见点声音。”老太太压低声音，“停电以后，我起来找手电，听见楼道里有人。”

“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黑乎乎的。但感觉……不像小罗。”

“怎么判断的？”

“脚步声不一样。小罗走路拖沓，那个人脚步轻，走得快。”老太太说，“后来好像听到电梯那边有响动，但很快就没声了。”

周振让老太太做了正式笔录。

小张从楼梯间走过来：“周队，七楼也问了。701住着一对夫妻，昨晚停电后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702是个独居的年轻女性，叫刘琳，但敲门没人应。”

“继续敲。所有住户都要问到。”

法医解剖室，无影灯亮着。

老徐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死者血液酒精浓度很高，达到每百毫升二百一十毫克，属于严重醉酒状态。胃内容物里有大量食物残渣和酒精。”

“死因呢？”

“窒息。但不是机械性窒息。”老徐拿起死者头部的照片，“你看，他口鼻处的呕吐物，在气管和支气管里也发现了大量吸入物。他是醉酒后呕吐，然后在昏迷状态下吸入呕吐物，导致窒息死亡。”

周振盯着照片：“死亡时间能精确吗？”

“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和尸温变化，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这个时间点，和停电时间吻合。”

“外伤呢？”

“体表有几处轻微擦伤，集中在手肘和膝盖，应该是摔倒造成的。没有防卫伤，没有搏斗痕迹。”老徐放下照片，“初步判断是意外死亡。但有个细节……”

“说。”

“死者的裤袋里有一小片碎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老徐递过一个证物袋，“上面有个电话号码，后面写着‘欠五千’。”

周振接过证物袋。

回到昌平公寓，小张正在楼道里和一个年轻女性说话。女性穿着职业装，神色有些紧张。

“周队，这是702的刘琳，刚下班回来。”

刘琳拎着公文包，手指捏着包带：“警察同志，我昨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停电以后我就睡了。”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周振问。

“十点多吧。”

“回来时见过罗志伟吗？”

“没有。”刘琳摇头，“我回来就直接进屋了。”

“有访客吗？”

刘琳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没有。我一个人住的。”

周振看了看她：“停电以后，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我睡得很沉。”

“你认识罗志伟吗？”

“点头之交，在楼道里碰到会打个招呼。”刘琳顿了顿，“他这人……名声不太好。”

“具体说说。”

“就是……爱占小便宜，说话有时候不太尊重女性。”刘琳移开视线，“但我跟他没什么接触。”

周振让她先回屋，但需要随时配合调查。

小张低声说：“周队，这女的有点不对劲。”

“看出来了。”周振说，“先查那个电话号码。”

技术队办公室，小赵盯着电脑屏幕。

“周队，那个电话号码是空号，可能是用假身份办的卡。不过我们查了罗志伟的手机通话记录，昨晚十点二十，他确实打过这个号码，通话时长两分钟。”

“号码的机主信息呢？”

“查不到。但基站定位显示，昨晚这个号码就在昌平公寓附近。”

周振拿起罗志伟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很多只存了绰号的联系人，其中有一个叫“老狗”。

小张从外面进来：“周队，又找到一个住户。六楼的王大爷说，昨晚停电后，他听到楼下有争吵声。”

“具体时间？”

“他说大概是十一点四十左右，刚停电没多久。”

“听得出是谁吗？”

“他说有一个声音像罗志伟，另一个听不清。”

六楼，王大爷拄着拐杖，说话慢吞吞的。

“我耳朵不太好，但昨晚那个吵声挺大的。小罗的声音我认得，他经常在楼道里打电话，嗓门大。”

“他们吵什么内容？”

“听不清。就听见小罗喊了一句‘你他妈别逼我’，然后另一个声音说了什么，就没了。”王大爷说，“后来好像听到电梯那边有动静。”

“电梯？停电了电梯还能用？”

“是啊，我也纳闷。但确实听到电梯门开关的那种声音。”

周振皱眉。停电后电梯应该自动锁死才对。

他回到一楼电梯间，找来维修人员。

“停电后电梯有可能自己运行吗？”

“不可能。”维修工肯定地说，“一停电，电梯控制系统就断了，轿厢会停在当前位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从外面手动打开门锁，或者控制系统有备用电源。”维修工检查了控制柜，“但这老电梯没备用电源。”

“手动打开门锁需要钥匙吗？”

“需要专用三角钥匙，一般只有我们物业有。”

周振看向物业管理员。

管理员连忙摇头：“钥匙都在我这儿，昨晚没借出去。”

“电梯的维修记录呢？”

管理员拿来一个破本子。周振翻到最近几页，发现上周有记录：电梯门锁故障，时好时坏。

“这个故障修了吗？”

“修了，换了新锁。”管理员说。

周振盯着电梯门。

询问室里，刘琳坐在椅子上，不停喝水。

“刘小姐，我们查了你手机的通话记录。”周振把打印单推过去，“昨晚十一点零五分，你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三十七分钟。对方号码的机主叫陈浩。”

刘琳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陈浩，昨晚十一点半左右进入昌平公寓。小区大门的监控拍到了他。凌晨一点十分，他离开。”周振看着她，“你昨晚不是一个人，对吗？”

刘琳低下头，许久才开口：“我是……我是约了人。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男朋友。”

“所以你撒谎了。”

“对不起。”刘琳声音很小，“但我真的跟罗志伟的死没关系。陈浩十一点四十来的，十二点五十走的，我们一直在我房间里。”

“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停电的时候我们正在聊天。后来停电了，陈浩说好像听到楼道里有人摔了一跤的声音，但我们没出去看。”刘琳抬起头，“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问陈浩。”

“我们会的。”周振说，“但你要明白，作伪证是违法的。”

“我知道错了。”

陈浩的询问证实了刘琳的说法。他的进出时间与监控吻合，通讯记录也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到十二点五十之间，他和刘琳的手机一直在同一个基站信号区，没有移动。

同时，技术队确认了电梯门锁的记录。昨晚停电后，电梯轿厢停在一楼与二楼之间，门锁处于闭合状态，没有被手动打开的记录。

小张整理着线索：“周队，目前来看，罗志伟是醉酒后意外死亡。但那些线索怎么解释？王大爷听到的争吵，老太太看到的陌生人，还有那个神秘电话。”

周振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

“十点二十，罗志伟打神秘电话。十一点，散场回屋。十一点十七分，停电。十一点四十左右，王大爷听到争吵。十二点前，罗志伟死亡。”

“那个陌生人……”

“可能是其他住户，或者真的有个访客，但与死亡无关。”周振说，“重点是，罗志伟怎么进的电梯？”

“他喝醉了，可能想下楼买烟或者干什么，结果碰上停电困住了。”

“但电梯停在一二楼之间，他是怎么进去的？”周振走到白板前，“停电前，电梯在一楼。罗志伟在五楼。他要进电梯，必须在一楼或五楼按按钮。停电瞬间，电梯会停在当前位置。”

小赵抬起头：“周队，我查了电梯的故障日志。昨晚十一点十六分，也就是停电前一分钟，五楼有人按了上行按钮。”

“五楼？罗志伟按的？”

“可能。然后电梯从一楼上升，到一二楼之间时停电了。”小赵说，“罗志伟可能按了按钮后，走楼梯下来，想在一楼等电梯。结果停电了，他喝得太醉，迷迷糊糊走进了一楼的电梯门——那时轿厢还没到一楼，门可能是开的，因为系统故障。”

“门开着？”

“老电梯有这种故障：轿厢没到位，但门锁失灵，门会开一条缝。”维修工证实，“上周修的就是这个毛病，但可能没彻底修好。”

周振在脑海中还原过程：罗志伟按了电梯，走楼梯下一楼。停电瞬间，电梯停在一二楼之间。一楼的门锁因为故障，开了一条缝。醉醺醺的罗志伟以为电梯到了，拉开门，跨了进去——

他摔进了轿厢与楼板之间的井道空隙。

但尸体是在轿厢里被发现的。

“如果他摔进井道，尸体应该在井底。”周振说，“但他在轿厢里。”

老徐正好打电话过来：“周队，尸检有补充发现。死者后腰处有一处横向的瘀伤，宽度约五厘米，符合被电梯轿厢底部边缘挤压造成的痕迹。”

“挤压？”

“我推测，死者是先摔进了井道空隙，但没完全掉下去，卡在了轿厢底部和楼板之间。后来电力恢复测试时，电梯轿厢移动了，把他带进了轿厢内。”老徐说，“你们可以查查电力恢复记录。”

物业管理员查了记录：今天凌晨四点，电力公司短暂恢复送电十分钟，测试线路。那时电梯自动复位，轿厢移动到了平层位置。

“所以罗志伟是摔进井道后昏迷，然后吸入呕吐物窒息。凌晨电梯复位时，他被带进了轿厢。”周振说，“那个神秘电话和争吵声呢？”

小张调查了罗志伟的财务状况，发现他欠了好几个小额贷款公司的钱，总数超过八万。那个神秘号码，是其中一个催收人的电话。

“昨晚十点二十，催收人打电话威胁他。十一点四十左右，可能又有人上门催收，王大爷听到的争吵应该是这个。”小张说，“但催收人没进楼，只是在楼下喊了几句就走了。罗志伟那时已经喝醉，可能想下楼理论，结果出了意外。”

老太太看到的“陌生人”，可能是催收人，也可能是其他晚归的住户。

所有线索都清楚了。

周振站在电梯间里，看着老旧的轿厢门。

小张走过来：“周队，案子结了？”

“意外死亡。”周振说，“但这座楼的问题该管管了。”

“那些撒谎的住户要处理吗？”

“刘琳已经批评教育了。其他人……”周振摇摇头，“算了。”

他们走出公寓楼。

“下班吧。”周振说。

“您呢？”

“我再去看看现场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