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走出公交站台，脚步没停。白大褂在风里微微鼓起，袖口磨出的线头扫过手背。他右手插在帆布包侧袋，指尖碰着那份刚拿到的专利受理回执，纸张边缘有些毛糙。驿站门口那条长队还在，比早上更长，弯过墙角，一直排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玻璃门前。
他没急着上前，先站在街对面看了两眼。有人抱着小孩，有拄拐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准队伍末尾。他认得其中一人是钱多多的粉丝号，标题写着“三伏贴真这么神？我来试”。
林辰穿过马路，走到驿站铁门前。王淑芬从值班室探出身子，冲他点头：“来了。刚给你留了热粥，在微波炉。”
“先不忙吃。”林辰走进办公室，放下包，拉开抽屉取出脉枕和针包。左手虎口按了按合谷穴，低头翻看昨日患者登记表。第三页开始，连续五个人都写着“使用非本驿站发放三伏贴后出现皮肤红肿、瘙痒”。他逐个圈出，又调出系统望气术回溯记录——这些人经络显浊，气机淤堵位置与寒湿入侵不符，反倒像被劣质膏体中的化学胶水刺激所致。
他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王淑芬的声音。
“王主任，今天能腾出时间吗？我想开个短会。”
“你说。”
“市监所、街道卫生中心、咱们驿站三方碰个头。市面上假货太多，已经影响到患者安全，不能再拖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定时间，我来协调。”
十一点十七分，会议室坐满人。林辰把打印好的患者反馈表发下去，每份附带一张红外经络图对比照。他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用了某药店买的‘三伏贴’，贴完第二天背部起大片风团。我们检查过包装，防伪码是套用的，批号模糊，膏体颜色偏黄，气味刺鼻。”
市监所来的小李翻着材料问：“你能确定不是你们原产品的问题？”
林辰从包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正品，撕开密封膜，递过去：“闻一下。正宗三伏贴以姜汁、白芥子油为基底，有辛辣温热感，但不呛人。他们那个，加了工业胶和香精掩盖异味。”
小李凑近嗅了嗅，皱眉点头。
“我们建议成立临时清查小组。”林辰说，“线下由市监带队突击检查重点药房，线上同步向电商平台提交投诉，要求下架所有未经授权的仿冒链接。所有正品渠道统一张贴识别指南，公布举报电话。”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启动行动。林辰没走，留在驿站接诊。前三名患者都是老面孔，贴敷后反馈良好。第四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臂内侧红了一片，说是三天前在夜市摊上买了张“林医生亲制三伏贴”。
林辰掀开她衣袖查看，用手背轻触患处，“烫的，说明炎症反应强。你这贴的不是药，是毒。”
女人慌了：“真说是你做的啊！包装上还有你的照片！”
“假的。”林辰摇头，“我没授权任何摊贩销售。你现在去洗个温水澡，别抓，回去用绿豆粉调凉水外敷。明天再来，我给你补一张正品。”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林辰坐回椅子，打开电脑，登录平台后台，批量提交了二十条侵权投诉链接。每一条都附上专利受理编号和正品对比图。平台响应速度比预想快，半小时内已有八条被下架。
下午一点四十分，执法车停在驿站门口。林辰背上包，跟市监所的人上了车。第一站是城东医药连锁店。货架第三层摆着五六盒“三伏贴”，包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品牌名换成“辰安堂”。林辰拿起一盒，轻轻一掰，膏体断裂不成形，明显缺乏韧性。
“封存。”小李说。
店员争辩：“我们进货有票据！厂家正规！”
“那你现在打电话，让他们把生产许可证、质检报告发过来。”林辰平静地说。
对方不说话了。
第二家是社区诊所，老板娘嘴硬，非说“大家都知道是你徒弟在做”。林辰只问一句：“哪个徒弟？叫什么名字？执业编号多少？”她立刻闭嘴。执法人员当场拆封样品送检，并责令停止销售。
五家药店，三家有问题。查封假货共计一百三十七盒，另有散装贴剂二十余张。林辰全程参与取样、拍照、签字确认。回到驿站已是傍晚五点。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发现袖口一处线头彻底崩开。没管它，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数据。电商平台那边反馈，关键词屏蔽机制已启用，“三伏贴 林辰”搜索结果中，前十条均为官方认证店铺或权威报道链接。
手机震动起来。微信群跳出血糖管理群的消息，一个居民转发了自家拍的对比图：左边是正品，膏体均匀、药香清晰；右边是假货，边缘渗油、表面发黏。配文写着：“认准驿站领取，别贪便宜害自己。”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上传视频，展示如何刮开防伪码扫码验证。陈老太的孙子不知什么时候做了个H5页面，点进去能自动定位最近的正品发放点，还能一键举报可疑商家。
林辰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松劲。
六点十分，夏雨晴送来饭盒。“王主任说让你一定吃点热的。”
“放桌上就行。”
“外面都说你今天亲自抓假货，连市监的人都听你的。”
“不是我，是大家一起。”林辰扒了一口饭，米粒有点干，但他吃得干净。
吃完，他把饭盒收进抽屉，打开文档开始写总结报告。标题是《关于近期假冒三伏贴清查行动第一阶段工作汇报》，内容包括检查范围、问题商品特征、处理结果、群众反馈四项。写到一半，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林医生，我在外地买到假贴，孩子贴完发烧，现在怎么办？”
他回复：“停用，物理降温，若持续高烧请立即就医。保留样本，拍照发给我。”
另一条是社区志愿者：“广场舞队今晚教大家辨假，用快板编了词，能发群里吗？”
他回：“可以，注意别攻击个人，只讲识别方法。”
还有一条是系统提示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药材溯源功能运行正常，当前监控批次0852至0860均无异常流通记录】。
他没点开系统界面，只是默默记下编号。
六点十九分，报告写完。他检查一遍，添加附件表格，准备明早发给市监所对接人。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映在玻璃上，照出他坐着的身影。白大褂搭在椅背，缺扣的地方敞开着，露出里面洗旧的灰色T恤。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淑芬发来的照片：公告栏新贴了一张《风险提示》，下面围了好几个人在看，有人正拿手机扫码查询正品信息。
林辰没回复。他关掉电脑显示器，但没起身。手指习惯性摸了摸针包边缘，确认金针都在。屋外候诊区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饮水机偶尔响起加热声。
他坐回椅子，翻开明日接诊名单。第一位是上周那位过敏老人，预约了复诊。第二位是个新面孔，备注写着“误用假贴致经络紊乱”。
林辰用笔在名字旁画了个圈。笔尖顿住片刻，又继续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