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站在改装货船的驾驶舱前,工装裤口袋里的旧螺丝还在发烫。他没回头,只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了碰那枚磨得发亮的激光焊接仪。头顶的星轨缓缓移动,和十分钟前在圆形大厅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底下不再是光洁的合金地板,而是一艘布满铆钉与焊疤的破旧货船。
“目标空间站,距离三公里。”赵铁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海蛎子味儿,“俺们聋哑班都准备好了。”
陈骁嗯了一声,没动。眼前的空间站像块被狗啃过的铁皮饼干,外壳上全是弹孔,边缘还挂着几根断裂的电缆,在真空里轻轻晃荡。系统提示自动对接程序已激活,他抬手就给关了。
“别信这玩意儿。”他说,拧动手动操纵杆,船身微微一偏,避开一道藏在阴影里的电磁脉冲陷阱,“上次信系统的,现在坟头草两米高。”
货船稳稳靠泊。六名身穿深灰工装的维修员列队而出,每人手里拎着一把汽修扳手。他们听不见声音,但能通过脚底震动感知金属的呼吸。赵铁柱走在最前头,右臂绷带露在外头,烟卷夹在耳朵上。
“弹孔排列有规律。”陈骁蹲下,用螺丝刀尖戳了戳一处凹陷,“高频震荡武器,打的是关节缝。这不是攻击,是拆解——有人想把它零件化回收。”
赵铁柱凑近看了眼:“跟咱渤海那次核阀泄漏似的,差0.03毫米就得报废。”
“不止。”陈骁站起来,敲了敲舱壁,“这些洞,正好组成一个共振腔。谁打的谁就是活靶子。”
话音刚落,空间站背面猛地翻出一片黑影。数十台重型机甲跃出,通体漆黑,肩部装着电磁脉冲炮,脚下喷口一闪,直扑货船而来。
“敌袭!”通讯员拍警报器,发现通讯已被干扰。
陈骁没喊,也没跑。他转身走向货船主控台,掀开一块锈铁皮,露出底下一台不起眼的振动发生器,上面连着几根电线,另一端接的是几把普通汽修扳手。
“老赵,组织人,按昨天练的节奏来。”
赵铁柱立刻挥手。六名聋哑维修员迅速站位,每人将扳手抵在空间站外壁的特定节点上。他们听不见外界声音,反而不会被敌方声波干扰器影响,动作稳定如钟摆。
“开始。”
赵铁柱一声令下,六双手同时挥动。
铛——铛铛——铛铛铛——
不是杂乱敲击,而是有节律的三连击,间隔精确到毫秒。震动顺着金属结构传入空间站内部,经由那些弹孔组成的谐振腔放大,形成一道定向声波束,直冲机甲群。
第一台机甲突然停住。它的机械腿左右摇摆,像是踩到了油渍。第二台跟着扭腰,第三台直接原地转圈。不到十秒,整支队伍开始同步踏步,左脚、右脚、转个身——跳起了华尔兹。
“我操……”通讯员张大嘴,“它们在跳舞?”
“不是跳舞。”陈骁盯着数据屏,“是伺服系统共振了。它们的关节马达频率刚好卡在咱们输出的波段上,现在就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只能照做。”
远处,旗舰机甲舱内。
敌方指挥官死死抓住操作杆,额头冒汗。他手中的家传指挥刀正发出刺耳鸣响,刀身剧烈震颤,仿佛要裂开。仪表盘上,所有机甲状态全变红,动作指令全部失效。
“查信号源!”他吼。
副官颤抖着指屏幕:“来自……来自那群拿扳手的人。”
“扳手?!”指挥官瞪眼,“那是维修工!”
“但他们敲的频率……匹配我们机甲的机械疲劳曲线……数据库显示,这种共振模式……理论上能让钢铁开花。”
指挥官咬牙,猛地按下冲锋键。旗舰机甲脱离编队,独自冲向货船,指挥刀高举,释放抗扰频段,试图切断声波链接。
“来了。”陈骁说。
他掏出那把旧螺丝刀,刀柄满是油污,刀尖却锃亮。没有犹豫,直接插进货船主控台的应急接口。
“调频,锁定指挥刀材质成分。”他说,“钛合金基,掺钨,含微量锆石——老型号,分子结构脆。”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输入一串数字。振动发生器嗡鸣加剧,输出频率微调0.007赫兹。
旗舰机甲冲到半路,突然一顿。
指挥官低头,发现手中的刀正在变形。刀刃缓缓卷曲,向外展开,一片、两片、三片……最终变成一朵金属玫瑰,花瓣冰冷,泛着幽蓝光泽。
他愣住。
整条手臂僵硬。
然后,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单膝触地,手捧金属玫瑰,抬头看向远处货船舷窗内的陈骁。
“请……请收下我们的投降书。”他的声音通过残存通讯频道传出,干涩而真实。
全场静默。
机甲群停止舞步,齐刷刷原地立正,像一群参加婚礼的机器人傧相。
赵铁柱吐掉耳后的烟卷,咧嘴一笑:“嘿,还真管用。”
他身后,一名聋哑维修员用手语比划:【刚才那个领头的,跪得挺标准。】
另一人回:【下次让他献花时加个鞠躬。】
陈骁没笑。他拔出螺丝刀,关掉振动器,走到控制台前,拿起对讲机。
“维修完成。”他说,“准备返航。”
赵铁柱拍拍手,招手让团队集合。六人默默收拾工具,扳手归袋,电缆缠好。有人顺手在空间站外壁刻了个小扳手图案,旁边写了两个字:到此。
货船引擎启动,缓缓脱离空间站。身后,那三十台机甲仍保持着立正姿势,旗舰机甲单膝跪地,手捧金属玫瑰,像一座突兀的雕塑群。
陈骁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朵从数据流中还原出来的金属玫瑰。它并不烫,也不闪,只是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件刚刚修好的零件。
赵铁柱走过来,递上一杯热水:“下一趟去哪儿?”
“不知道。”陈骁看着窗外渐远的空间站,“反正有活,就有扳手的事。”
赵铁柱点头,叼起新烟卷:“也是。再厉害的机甲,也怕听不懂音乐的耳朵。”
他笑了笑,转身走向舱门。
陈骁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玫瑰,又抬头望向星空。远处一颗陌生星球缓缓旋转,表面隐约可见几道巨大的机械纹路,像是某种沉睡的装置正被唤醒。
他把玫瑰放进工装裤口袋,和旧螺丝放在一起。
货船驶入跃迁航道,星光拉成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