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还带着咸腥味,陈骁站在银河科技展主厅中央的展台前,手里那把螺丝刀已经收进了工装裤兜。他刚摘下手套,随手搭在展台边缘——那副蓝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指套处有几道细小裂口。
展台上摆着一台两米高的机器,外形像个老式扭蛋机,但外壳是用报废核反应堆冷却管焊接而成,表面焊缝粗犷,像一道道金属疤痕。顶部嵌着一块透明防护罩,里面能看到旋转的机械结构,隐约闪着微光。
这就是“星际扭蛋机2.0版”。
观众围了三层,记者举着摄像机对准展台,直播信号已接入全球公共频道。远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介绍字幕:“龙国军工技术员陈骁,将核废料再利用推向新高度。”
话音未落,人群后排传来一声轻笑。
“核废料再利用?我看是核污染升级版吧。”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所有人转头,只见威廉·布莱克从第三排缓步走出。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领带夹上镶着一颗小钻石,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把银质拆信刀。
他走到前排站定,嘴角挂着温和笑意:“陈先生,这种装置放在展览馆,真的安全吗?我们可不希望回家后发现孩子玩的扭蛋机,其实是浓缩辐射源。”
周围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几个西方技术代表交换眼神,有人掏出检测仪假装扫描。
陈骁没动,只低头看了眼展台上的机器,又抬眼扫过全场。
“你说它是废料,”他开口,语气跟聊天气似的,“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废物。”
他弯腰打开展台侧面的小柜子,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啪地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一枚螺栓,表面氧化发黑,尾部刻着极小的数字:1993。
“这是我爸留下的。”他说,“不是什么高科技零件,就是汽修厂拧反应堆支架用的普通货。他当年在东海核电站事故现场,亲手拆了十七个控制阀,就为了抢出三分钟时间关堆。”
他顿了顿,把螺栓捏起来,举高一点:“今天这台机器,认的不是专利号,不是学历证书,是这颗螺栓。谁要是觉得它脏,可以现在离开展厅。”
没人动。
陈骁笑了笑,转身把螺栓放进扭蛋机顶部的投币口。
咔哒。
机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声响,接着是一阵低频嗡鸣。展台地面微微震动,防护罩内亮起一圈蓝色光环,缓缓旋转加速。
威廉眉头一跳,下意识摸了下口袋里的拆信刀。刀身冰凉,但他忽然觉得指尖有点麻。
三秒后,扭蛋机“咚”地一声,从出口弹出一枚鸡蛋大小的金属球。
陈骁捡起来,放在掌心一捏。金属球自动展开,六片薄壳向两侧翻开,露出中心一颗悬浮的微型模型——通体银白,结构精密,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属花。
下一瞬,全息投影启动。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展厅穹顶下方展开成巨大星图。数百个光点浮现,彼此连接成网,每条连线都流淌着淡蓝色能量流。
“这是跨星系能源网络模拟图。”陈骁指着投影,“每个节点都是小型核聚变装置,功率相当于一座百万人口城市的年用电量。它们能自组网、自修复,靠共振频率传递能量,不需要电缆,也不需要中继站。”
他抬手一划,星图放大,聚焦到太阳系位置。“第一期试点,我已经设在南海海底。第二期,打算放月球背面。至于你们关心的安全问题——”
他又一挥手,画面切换成动态剖面图:一个微型聚变堆在极端撞击下破裂,内部燃料瞬间气化,但周围磁场立即收缩,将等离子体压缩成无害晶体,落地时像雪花一样融化。
“燃料自己会‘死’。”他说,“点不着火,炸不了人,连辐射都没有。比你家厨房燃气灶还安全。”
展厅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几下,接着像是被点燃的引信,迅速蔓延至全场。记者们疯狂按快门,外宾纷纷起身鼓掌,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威廉站在原地没动,脸色依旧平静,但右手已经从裤袋里抽了出来——那把银质拆信刀还在里面,只是形状变了。
它弯了。
不是折断,也不是压扁,而是以刀柄为轴心,缓缓向上拱起,弧度越来越明显,最终定格成一个标准的心形,刀尖冲着威廉自己的胸口。
他察觉到了异样,皱眉伸手去掏。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刀柄的瞬间,金属再次微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叮”。
全场目光齐刷刷扫来。
威廉动作一顿,硬生生把刀留在口袋里,干咳两声,低声对身边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点头退后,开始打电话。
几秒钟后,他重新看向陈骁,脸上挤出职业化的微笑:“陈先生,我想谈谈合作。”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听见。
陈骁正低头检查扭蛋机的数据面板,闻言抬头:“哦?怎么个谈法?”
“我们愿意买下这项技术的终身使用权。”威廉说,语气尽量平稳,“价格好商量。十亿美金起步,后续根据应用范围追加。”
周围人屏住呼吸。
陈骁没急着回答。他把刚才那个展开过的核聚变模型拿回来,轻轻放回铁盒里,顺手把父亲的螺栓也收进去。
然后他笑了。
“威廉顾问,”他说,“你们家医院,五十年前收治过一个叫陈建国的核物理研究员吗?他因为事故失明,后来欠了一笔医疗费。”
威廉瞳孔微缩。
“我没记错的话,”陈骁继续说,“那笔账单到现在还没结清。利息滚下来,大概也就够买半个专利。”
他拍拍手,像是拍掉灰尘:“要谈合作,先交五十年的医疗费账单。现金或支票都行,扫码支付也支持。”
笑声从人群中炸出来。
有人捂嘴,有人拍大腿,连几个严肃的军方观察员都忍不住摇头乐了。
威廉站在那儿,脸皮抽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缓缓后退半步,朝助理使了个眼色,三人 quietly 转身,退入后排人群。
可就在转身刹那,他口袋里的拆信刀突然又震了一下。
“叮。”
心形弧度更深了,几乎要贴上他的衬衫。
陈骁没看那边。他转回展台,手指在数据面板上滑动,调出后台记录。刚才那场全息投影运行时,确实释放了一段极低频共振波,频率恰好与银质合金的谐振点重合——纯属巧合,但科学从不在乎意图,只认结果。
他嘴角扬了扬,把铁盒塞回柜子,顺手拎起那副蓝帆布手套重新戴上。
手套刚套到一半,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展会制服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陈工!紧急通知!纽约那边刚发来预警,自由女神像底座检测到异常热源,消防部门请求技术支持!”
陈骁看了眼平板上的坐标,又抬头望了望展厅穹顶——那里还悬浮着那张未关闭的星图,蓝光静静流转。
他拉了拉手套,确保每根手指都严丝合缝。
“车准备好了吗?”
“在东三号门待命。”
“走。”
他最后看了眼展台上的扭蛋机,指示灯仍在闪烁,显示系统待机。
人群尚未散去,掌声余波未歇。
威廉躲在后排阴影里,看着陈骁穿过人群走向出口,背影挺直,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螺丝刀。
他摸了摸口袋,心形的拆信刀安静躺着,再没动静。
陈骁推开展厅大门时,阳光迎面扑来。
消防车停在台阶下,车门开着,驾驶座空着,等他上去。
他一步跨上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头看了眼展览馆。
玻璃幕墙映出扭曲的人影和星图光影,像一场未醒的梦。
他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