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顶的阳光还未散尽，陈骁的手套边缘还沾着纽约港的风沙。他没回头，直接踩进接驳舱门，舱内气压调节发出轻微嗡鸣。苏婉柔已经在里面，白大褂扣到领口，手里抱着一台扁平金属箱，表面刻着“声波契约2.0”六个字，字体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议会那边催了三次。”她抬头，声音不急不缓，“说我们迟到会影响议程排序。”
陈骁扯了下手套，把破损处翻了个面，“让他们等。环保罚款都交了，不差这几分钟。”
穿梭艇启动，窗外星轨拉成光带。两人沉默，只有设备自检的滴答声。半小时后，舱门滑开，银河议会大厅的穹顶在眼前展开——银灰色合金地板铺展百米，中央悬浮着十二块全息合同屏，外星代表们坐在环形席位中，肢体形态各异，但目光统一落在刚进场的二人身上。
苏婉柔径直走向讲台，将金属箱放在台面，打开锁扣。箱内是一块共振板，连着微型声波发射器，线路布局像极了汽修厂里改装收音机的焊点。
“本次提交的是‘声波契约2.0版’技术升级方案。”她开口，语气如同宣读实验报告，“核心原理为量子级声波编码与生物共振绑定，支持跨文明法律效力认证。”
一名蓝肤外星代表抬起三指手，关节发出咔哒声：“地球人，你们上次用彩虹和戒指让军火商下跪求婚，这次又是什么？魔术表演升级版？”
周围传来几声低频震动，那是外星种族表示讥笑的方式。
苏婉柔没看那人，指尖轻轻敲了下会议桌沿。
咚。
一声轻响，不大，却像钉子扎进空气。
紧接着，地板开始传震。不是晃动，而是精密的脉冲式波动，频率稳定在9.63赫兹。十二块全息屏幕同时闪烁，合同界面上浮现出动态指纹印——两只手掌交叠按下的痕迹，掌纹清晰可辨，正是陈骁和苏婉柔在实验室调试共振板时无意留下的合掌压痕。
“这是身份密钥。”她说，“每份契约签署时，都会采集签署者实时生理信号，包括心跳、体温、皮电反应。伪造？不可能。你们可以检测。”
外星代表们安静了。系统自动验证通过，所有合同底部跳出绿色标识：“认证完成，续约十年”。
质疑者还想说话，后排突然站起一群人——西装革履，胸前别着威廉家族徽章，正是那支曾撕毁合同的律师团。为首的律师团长冷着脸，走到纸质备份区，双手抓住文件一角，猛地一扯。
纸没破。
他加大力气，再扯。
整张纸忽然抖了一下，像活过来似的。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那张A4纸缓缓折叠，边角自动弯折，竟变成一只纸鹤。翅膀展开时还轻轻扇了两下，随即离地而起，飞过半个大厅，精准钻进律师团长的西装内袋。
全场死寂。
律师团长僵着身体，伸手掏出口袋里的纸鹤。展开，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根据《星际民事协议执行条例》第7条，单方面毁约行为触发自动追偿机制。违约金五千万信用点，已从威廉家族主账户扣除。交易流水编号：XG-982741。”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婉柔这才转头看向他们，“你们可以继续撕。下一份会变成纸船，漂进你们家祖坟的香炉里。”
没人再动。
主座上的议会长老抬起触须，缓慢点头：“技术验证通过，法律效力确认，地球方提案进入最终审议阶段。”
就在这时，观察席最后一排，陈骁站了起来。
他走得很慢，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螺丝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到讲台前，他没看屏幕，也没理会任何代表，只对着主座方向说了一句：
“现在，该谈独家代理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苏婉柔合上金属箱，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长廊，身后没有掌声，也没有阻拦。议会大厅的光映在地板上，像一片凝固的湖。
候机区的灯亮着，蓝色指示牌显示下一班返航穿梭艇将在十七分钟后起飞。陈骁靠在墙边，从裤兜掏出那副蓝帆布手套，低头看了看破洞的位置——无名指那里磨出了一个小圆孔，隐约能看到皮肤下一道旧疤。
他没去补，只是把手指穿进洞里，轻轻勾了一下。
苏婉柔站在登机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议会大厅的方向。她的白大褂袖口微微扬起，露出手腕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是某个公式缩写，只有她自己认得。
“他们会答应吗？”她问。
“不答应也得答应。”陈骁说，“我们有合同，有指纹，还有会飞的纸鹤。谁撕谁赔钱，这生意多公平。”
她没笑，但眼角动了一下。
登机提示响起，舱门缓缓开启。陈骁最后看了眼银河议会的标志——一个由十二种文明符号组成的环形图腾，中间空着一块，像是等着被填上什么。
他迈步进去。
座椅自动调整到位，安全带扣上时发出清脆一响。窗外星河静止，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对峙从未发生。
但就在穿梭艇引擎启动的瞬间，陈骁的左手无名指动了动。那道从手套破洞里露出的疤痕，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舱内灯光微闪。
他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苏婉柔打开便携终端，调出声波契约系统的日志界面。最后一行记录跳了出来：
【合掌纹认证成功｜续约完成｜独家代理谈判权限已激活】
她关掉屏幕，望向舷窗外逐渐远去的银色建筑群。
地面控制塔发出例行通讯：“地球代表，跃迁准备就绪，请确认状态。”
“确认。”她回答。
引擎轰鸣，穿梭艇脱离轨道，朝着太阳系方向疾驰而去。
陈骁仍闭着眼，右手插在裤兜里，螺丝刀尖抵着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
飞船穿过第一层星云时，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