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艇的跃迁尾焰刚在近地轨道消散,陈骁裤兜里的微型激光焊接仪就震得发烫。他没动,只是把耳朵边夹着的螺丝刀拿下来,在掌心转了半圈,插回工装裤口袋。下一秒,舱门自动解锁,一道银灰色光束从天而降,直接套住他整个人。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银河最高法庭的入口处站着了。
脚下是某种泛金属光泽的环形地板,四周墙壁由无数块异星合金拼接而成,每一块都在缓慢变换颜色,像呼吸。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旋转的星图,正中央标着“1993-东海-核事故听证案”。
威廉·布莱克已经到了。
他坐在被告席第一排,西装笔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把银质拆信刀正一下下敲着桌面,节奏稳定得像心跳。身后悬浮着一片巨大的量子投影,标题是《威廉家族清白档案:关于1993年龙国核电站事故的技术复盘》。画面里全是数据流、流程图、专家签名,逻辑严丝合缝。
“纯属操作失误。”威廉对着镜头微笑,“我们深表遗憾,但责任不在西方。”
旁听席坐满了外星观察员,有的长着三只眼睛,有的全身覆盖鳞片,但表情出奇一致——点头。显然,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报告,而不是一个穿着磨破工装裤的男人。
陈骁没看威廉,也没理那些外星面孔。他径直走向法庭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三米高的金属装置,外形像个歪歪扭扭的锅炉房,外壳布满焊疤和锈迹。每一块钢板都来自不同年代的核设施残骸,最显眼的一块,刻着“东海一号机组—1993.4.7”。
这就是“真相圣殿”。
他走到基座前,掏出那副褪色蓝帆布手套,慢悠悠戴上。手指抚过主控节点——那是个用报废汽修万用表改装的频率旋钮,旁边贴着一行手写标签:“我爸哼过的调子,别乱碰。”
全场安静了一瞬。
威廉轻笑一声:“法官大人,对方携带未经认证的装置入场,是否违反程序?”
首席法官坐在高位,银灰长袍垂地,左臂是闪着冷光的机械义肢。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金属手,轻轻敲了下桌面。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微微震动。
“允许展示。”他说。
陈骁点点头,一言不发,抬手就是一掌拍在“真相圣殿”的基座上。
“咚!”
一声闷响,像是老厂房里砸铁皮。
紧接着,整个装置开始低频共振,表面焊疤缝隙中渗出淡蓝色光晕。那光顺着地板蔓延,瞬间连通法庭四壁的合金面板。星图停转,所有屏幕同步切换成一段4D影像——
深夜,东海核电站控制室。
值班工程师满头大汗,反复确认冷却参数。画外音响起:“标准流程执行完毕,堆芯温度正常。”
下一秒,电脑弹出一条加密指令,来源标注为“美国能源部远程授权”。
参数被强制修改:冷却剂流量降至12%,延迟启动警报系统。
堆芯温度曲线陡然飙升,红光爆闪。
最后几秒,一名老工程师扑向手动阀,却被安保人员拦住。他嘶吼着:“这不是事故!是谋杀!”
画面定格。
全场死寂。
威廉猛地站起来:“伪造!这绝对是AI合成!我要求二次鉴定!”
他话音未落,陈骁已经旋动频率旋钮,嘴里嘀咕了一句:“那就让核电站自己说话。”
“真相圣殿”底部突然亮起一串红光,那是反向追踪模块启动的信号——源自日内瓦峰会那次反制“星火计划”的老程序,一直埋着没动。
三秒钟后,全球三百余座核电站的控制室屏幕全部跳出自检报告。不是文字,是同步播放那段4D影像。
从北京到巴黎,从月球基地到火星前哨,所有正在值班的工程师都看见了——1993年那夜,是谁改了指令。
威廉的脸绿了。
“这是非法入侵!是信息战!”他冲法官吼,“你们不能采信这种手段获取的证据!”
首席法官没看他,目光仍锁在屏幕上。他那只机械义肢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槌。
陈骁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级别的共振频率,普通人听不见,但长期佩戴义肢的人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颤,会顺着金属骨骼传进神经。而这段音频的基频,恰好是他父亲当年哼的小调,也是十五岁那年,他自己拼第一个核电池模型时,用来校准电压的背景音。
现在,它成了戳穿谎言的钥匙。
首席法官缓缓举起法槌。
全场屏息。
就在他准备落下的刹那,陈骁再次敲击“真相圣殿”的第二节点。
“咚!”
次声波精准释放,频率与机械义肢的疲劳共振点完全吻合。
法官手臂一抖,法槌重重砸下。
可撞击的瞬间,合金结构竟开始延展、分裂——金属如花瓣般层层打开,最终绽成一朵完整的玫瑰,花瓣由六片精密折叠的钛合金构成,花蕊还带着一丝电流余光。
法官愣住了。
全场也愣住了。
威廉张着嘴,像被掐住喉咙。
几秒后,首席法官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属玫瑰,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本案终审判决——被告威廉家族,篡改核电站远程指令,导致1993年东海核事故,造成七名技术人员永久性辐射损伤,一人失明,一人瘫痪,家属精神损害持续五十年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赔偿项目包括:五十年医疗费、心理干预费、子女教育补贴、精神损失费,总计折合星际通用信用点九亿八千二百万,限七十二小时内缴清。”
话音未落,旁听席最前排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俺们庄户人的账,算清了!”
赵铁柱带着一群维修工站了起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工装,有地球的、火星的、木卫二的,但动作整齐划一——齐声呐喊。
那声音不是语言,是多年检修反应堆练出来的肺活量,是扳手砸铁皮、焊枪喷火、阀门泄压时喊惯的号子。
声浪如潮水般撞向被告席。
威廉陈列的所有证物箱当场炸裂,纸张飞舞,全息硬盘噼啪冒烟。他本人被气浪掀得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最绝的是他那把银质拆信刀。
被声波卷到半空,高温与震动同时作用,金属软化、扭曲、折叠——像有人用无形的手在空中折纸。
几秒后,“叮”一声掉在地上。
不再是刀。
而是一封立体道歉信,每个字都由精细弯折的金属丝构成,清晰可辨:
“我承认篡改数据。
我承认掩盖真相。
我承认,输了。”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整个法庭笑成一片。
威廉瘫坐在座位上,西装皱得像抹布,眼神发直。他伸手想去捡那封信,又缩回来,最后只是呆呆望着它,像望着自己崩塌的世界。
陈骁站在“真相圣殿”旁,手套破洞处露出的旧疤还在微微发烫。他没笑,也没动,只是轻轻转了下手里的螺丝刀。
赵铁柱和其他维修工还站着,双手举在空中,像刚完成一次集体宣誓。他们的脸上全是汗,但嘴角咧到耳根。
首席法官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属玫瑰,沉默良久,终于提笔在判决书上签下名字。
星图重新转动。
可没人离开。
陈骁的目光扫过废墟般的被告席,扫过那封弯折的道歉信,最后落在“真相圣殿”上。
那玩意儿还在嗡嗡震,像台老冰箱。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
但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