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的通讯信号断了。
不是渐弱,是咔的一声,像剪刀剪断电线,干净利落。
苏婉柔站在星际法庭第七审判厅中央,左手还搭在加密频道终端上,指尖能感觉到那根数据线已经凉了。她没抬头看头顶的倒计时屏,也没去碰面前那份《跨星系核技术侵权案》的起诉书。她只是把防护目镜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镜片边缘有道裂痕,是前天通宵分析“夜莺”号行动轨迹时磕的。她眼睛有点干,血丝爬到眼角,但她眼神清亮,像刚磨好的刀锋。
旁听席坐满了人。外星代表披着发光长袍,地球观察员穿着笔挺西装。所有人都盯着威廉家族的律师团——三个穿黑灰条纹制服的男人,正把一叠投影芯片插进证物台。全息屏立刻亮起:1993年东海核电站控制室爆炸前的画面,但时间轴被拉长了0.7秒,关键参数那一栏闪了一下,像是系统卡顿。
“各位请看,”主辩律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机器校准过,“龙国当年的技术日志存在明显逻辑断裂,事故责任应归于操作端。而被告陈骁,正是基于这一缺陷数据发展出后续所有技术,其成果合法性存疑。”
他话音刚落,旁听席响起一阵低语。几个外星代表交头接耳,点头的不少。
苏婉柔没动。
她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
律师团继续播放伪造影像:陈骁在银河科技展上拆解反应堆模型,画面被加速处理,看起来像在窃取核心结构;接着是“夜莺”号间谍船的虚假航行日志,显示他曾主动发送技术密钥。
“我们有理由相信,所谓‘军工天才’,不过是个擅长包装漏洞的投机者。”
话说到这儿,几乎就是定调了。
苏婉柔这才缓缓起身。
她没看律师团,也没看法官席。她低头,手指捏住白大褂第三颗纽扣,轻轻一拧。扣子松开,布料微颤。然后她抓住衣领两侧,猛地一扯——
白大褂飞了起来。
不是飘,是弹射。纳米纤维瞬间展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空中炸开。衣袖延展成数据臂,衣摆化作环形投影基座,整件衣服悬停半空,自动校准焦距,开始投射。
第一帧画面:1993年12月7日,东海核电站地下三层。真实监控。一名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扑向控制台,手肘撞翻咖啡杯,液体泼洒在键盘上。警报红光闪烁,但他没撤手,而是用身体挡住摄像头角度,快速输入一串指令。
第二帧:数据流对比图。左侧是原始日志,右侧是律师团提供的版本。两行代码并列滚动,差异点被标红——0.3秒的时间偏移,一个负号被改成正号,直接导致冷却系统误判为超载。
第三帧:“夜莺”号的真实航线记录。从北美基地出发,绕行太平洋暗流带,于事故发生前三小时进入龙国专属经济区。同时段,五角大楼能源部服务器有过一次远程访问,IP经三级跳转,最终溯源至威廉·布莱克名下基金会。
第四帧:陈骁驾驶扳手飞船冲入时空裂缝的全过程。镜头来自星门残骸内部传感器。他敲击金属唤醒影像,扳手变形为飞船,童年录音反制追踪信标……每一帧都带着原始时间戳和量子签名。
证据链闭合。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外星代表们指着屏幕争论,地球观察员有人站起来鼓掌,律师团脸色发青,拼命按手边的中断键,可他们的系统已经被苏婉柔的投影源接管,删不掉,切不了。
苏婉柔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一句话没说。
她不需要说。
第五帧自动播放:那块泛蓝金属的震动频率图谱。波形复杂,但有个规律性的峰值,每隔11.3秒出现一次,持续了整整七分钟。
她抬起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枚螺丝刀——和陈骁用的那把同款,只是刀柄刻着一行小字:“给师姐,修得好就别拆。”
她把螺丝刀尖抵在证物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哒、哒、哒。
节奏和图谱峰值完全一致。
整个法庭地面轻微一震。
紧接着,被告席下方的地板无声滑开,一道透明合金墙升起,瞬间将威廉家族代表关进核能牢笼。笼体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电弧,温度恒定在零下十度,专防任何形式的数据泄露或物理逃脱。
法官终于动了。
他抓起法槌,想宣布休庭。
可当他把法槌往台面上一放,异变突生。
法槌内部传来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下一秒,锤身裂开细缝,碎片不落地,反而悬浮起来,在空中旋转、重组——一片片拼成一朵立体玫瑰,花瓣由钛合金压铸而成,花心嵌着微型显示屏,浮现一行字:
“真相不必封存。”
法官僵在原地,手还举着那截只剩半截的锤柄。
旁听席没人说话了。
连呼吸声都轻了。
苏婉柔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全场:“我方证据提交完毕。请求法庭裁定,威廉家族及其关联机构,永久禁止接触龙国核聚变相关技术,并赔偿精神损害及历史误导造成的国际声誉损失。”
她话音落下,通讯器突然“滴”了一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电流杂音,但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砍价:
“老婆,这比咱们婚礼还热闹。”
是陈骁。
信号很短,只够说完这一句,随即又断了。
可这就够了。
苏婉柔没回头,也没抬头看信号源。她只是把螺丝刀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检察官席。路过那朵金属玫瑰时,她脚步顿了半秒,伸手碰了下最外层的花瓣。
冰凉。
但她指尖没抖。
法庭穹顶的照明系统自动调亮了百分之十五,照得整个空间通透如洗。那些曾试图混淆视听的阴影,此刻无处藏身。外星代表们纷纷关闭个人屏蔽场,地球观察员摘下耳机,连安保机器人也停止了巡逻。
判决还没出。
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了。
苏婉柔坐回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前。她没再看任何一方,只是盯着投影屏上最后一帧画面——那块泛蓝的金属,静静躺在星门残骸里,表面还留着扳手敲击过的痕迹。
她的白大褂还在空中悬浮着,像一面未降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