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广播声还在星域间回荡,那句“下一首放《团结就是力量》”的指令刚传出去不到两分钟,深空某处的星门故障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爆炸,也不是撞击,像是有人在宇宙的脊椎上轻轻敲了三下。
扳手晃动的余韵还没散。
陈骁站在断裂的星门边缘,工装裤兜里的微型激光焊接仪正微微发烫。他没看屏幕,只是把螺丝刀从嘴里取下来,插进裤袋,顺手摸了摸手套——褪色蓝帆布的,指腹蹭过一道旧裂口,像在确认某个老伙计还在。
苏婉柔站他旁边,白大褂改的婚纱领口别着一枚中子流检测仪改装的胸针,闪着淡蓝光。她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开始了?
陈骁点头,抬手把扭矩扳手从后腰皮套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杵。金属与碎裂合金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声音不大,但整个星门区的能量场颤了颤。
空间扭曲得厉害,电子设备全歇菜。婚礼请柬是用声波刻在陨石带上的,宾客名单靠震动频率识别,能来的没几个。远处浮着几艘小型观测艇,都是些不愿错过这场“疯子成婚”的技术狂人。他们隔着防护罩录影,镜头对准这片废墟般的仪式区,连呼吸都放轻了。
音乐起不来。预设的播放器刚启动就烧了保险丝。
陈骁不急。他蹲下身,把激光焊接仪贴在一块裸露的导轨上,指尖一压,空中拉出一条纤细的光痕——这是他画的音轨基线,声波能顺着它走。
然后他站起来,用螺丝刀轻轻敲了敲扳手柄。
“当。”
标准A音,在扭曲空间里稳稳立住。
再来一下。
“当、当当——”
《婚礼进行曲》前奏出来了。声波顺着光痕扩散,被焊接仪放大,一圈圈推过去。原本乱颤的空气慢慢平复,像是被调准了频道。
苏婉柔嘴角动了动。她知道这频率,三年前他们在黑市核料仓库碰头时,他就用这节奏敲过水管,告诉她“货是真的”。
神父站在两人面前,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礼服,手里捧本纸质圣经。他翻了翻页,纸张哗啦响,可刚念到“以科学之名,以爱为证”,页面就开始抖。
能量干扰太强,字都看不清。
神父皱眉,合上书。他没退,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就在这时候,星门阴影里跃出五道黑影。
威廉家族的刺客到了。一身漆黑作战服,面罩遮脸,手里握着高频脉冲刃,刀锋嗡鸣,锁定了陈骁的神经信号。他们动作整齐,落地无声,呈扇形逼近,显然是冲着破坏来的。
宾客们屏住呼吸。观测艇悄悄后撤。
可陈骁没动。
他甚至没回头看。
只是抬起扳手,往脚边一台废弃控制台的接口上轻轻一敲。
“叮——咚咚,叮咚咚——”
还是那首《婚礼进行曲》,主旋律,节奏精准。
声波扩散的瞬间,刺客们手里的脉冲刃突然一颤。
第一把刀,刀身开始收缩,外壳自动展开,金属片层层翻开,像花瓣一样舒展——转眼间,整把武器变成了一束红玫瑰,还带着金属光泽的茎秆。
第二个刺客低头看手,愣住。
第三、第四、第五个也一样。五把杀器,五束花,谁也没逃掉。
他们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花束太显眼,扔了不像杀手,拿着又不像来行刺的。
其中一个想强行关闭系统,手指按在腕控面板上,结果发现指令传不进去——武器内部晶振模块已被婚礼频率共振锁定,判定为“庆典模式激活”,自动进入伪装程序。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笑声从观测艇里传出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拍腿,有人捂嘴,还有人直接把录像暂停了,怕回去重看时不信这是真的。
刺客们脸色铁青,但没人敢动。他们背后有远程指令,可现在系统卡死,等反馈就得站着当花童。
陈骁这才转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像在汽修厂训学徒:“婚礼现场带刀,不吉利。花拿好,待会儿撒。”
五个杀手站着不动,像五尊举着玫瑰的雕塑。
神父咳了一声,继续念誓词。他翻开圣经,准备让新人签字。可纸页又开始震,哗啦作响,像是随时要撕开。
陈骁走过去,没接笔。
他把扳手轻轻放在婚礼蛋糕顶部的传感器上。
蛋糕是特制的,表面嵌着纳米悬浮单元,原本设计是用来防辐射污染的,现在派上了新用场。
他继续敲。
“叮、叮、叮叮叮——”
同一频率,持续输出。
蛋糕表面泛起微光,一层层剥离,缓缓升起。糖霜化作光点,奶油重组为环形结构,底盘扩展,边缘延伸出支撑臂——眨眼间,整座蛋糕变成一座圆形星际平台,悬在众人头顶,稳稳停住。
平台上还留着“Marry Me?”的糖字,歪歪扭扭,是他昨夜用焊枪写的。
宾客们仰头看,忘了鼓掌。
神父手中的圣经突然安静了。纸张不再震颤,而是自动翻页,一页接一页,最后停在某一页。
那页纸上,印着一行标题:**1993年东海核电站事故调查报告(未公开附件)**。
蓝光浮现,全息影像缓缓升起。
是陈骁的父亲。年轻,戴眼镜,穿着老式研究员制服,站在反应堆控制室前,手里拿着记录本。他抬头看向这边,嘴唇微动,没声音,但口型清晰:
“儿子,我看见了。”
没人说话。
苏婉柔伸手扶住平台边缘,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擦眼角,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陈骁的手背上。
陈骁没看她,也没看父亲的影像。他只是把扳手从蛋糕传感器上取下来,垂在身侧,指节还搭在柄上,能感觉到刚才敲击的余震。
神父合上圣经,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到一块浮石上,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
观测艇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表示尊重。
刺客们仍站着,花束没放下,系统没恢复指令,他们动不了。
陈骁抬起头,望向远处星域。那里有光点闪烁,像是新的信号源在试探,又像是战舰群在集结。
他知道,地球维和军已经在路上。
但他现在哪儿也不去。
他站在这由婚礼蛋糕升成的星际平台上,脚下是断裂的星门残骸,头顶是自己敲出来的天空。
苏婉柔站他身边,手没松。
扳手垂在身侧,金属表面还带着一丝温热。
远处,一颗流星划过,轨迹笔直,像是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