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请求信号还在闪,红点一跳一跳的,像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陈骁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插回裤兜,看了眼苏婉柔。她已经解开安全扣,白大褂下摆被星门边缘的残余能量吹得微微翻动。
“我去。”她说。
陈骁没拦。他知道这地方得她去——星门核心舱的中子流场只有第三代聚变点火技术的持有者能稳定穿行。他只问了一句:“带扳手了吗?”
苏婉柔回头瞪他一眼:“我穿白大褂的时候比你穿尿布还早。”
她走了进去。
星门裂缝像被撕开的铁皮罐头,边缘扭曲发黑,那是上次声波对抗留下的烧痕。内部通道歪斜塌陷,导管裸露在外,有些还在滴着冷却液,泛着微光。空气里有股金属过热后的焦味,混着点类似臭氧的气息。苏婉柔打开手腕上的中子流检测仪,蓝光扫过前方,屏幕上跳出几道虚线——那是空间坐标的反向校准结果。
她顺着最稳的一条线往前走,脚步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手套划过管壁,突然勾住一块布料。她停下,回头看了眼入口方向,陈骁的身影已经被弯道挡住。
她用力一拽。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实验服,夹在两根变形的能量导管之间,像是被人刻意藏进去的。表面落满尘埃,领口却绣着一行褪色小字:“W. Su, 1993”。
苏婉柔呼吸顿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年份是东海核事故那年。
她没急着展开,先把衣服塞进随身携带的隔离袋。袋子刚合上,检测仪就响了——温度异常上升,不是发热,是内部某种材料在响应外部环境。她皱眉,把袋子放在地上,退后半步,启动远程扫描程序。
三秒后,隔离袋自动弹开。
白大褂缓缓升起,像被无形的手摊开,整块布料忽然变得透明,浮现出立体星图。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在银河系各处,每一个都标着编号和简注:“龙国核源·非授权禁入”。其中七个点闪烁频率更高,旁边写着同一串代码:**N-1993-07-A**。
苏婉柔立刻调出加密面板,手指飞快操作,将图像锁定并压缩成私人信道专用格式。她按下发送键,同步触发星门自毁协议预备模式——只要外部接入尝试超过三次,整个核心舱就会启动湮灭程序。
通讯器响了。
“收到。”陈骁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杂音,应该是平台那边的设备还没关干净,“老婆,你爸这手笔不小啊,比咱们结婚照还浪漫。”
苏婉柔嘴角抽了一下:“少贫,追踪器来了。”
话音刚落,检测仪警报升级。一串伪装成宇宙尘埃的微粒正贴着星门外壳爬行,频率和背景辐射几乎一致。若不是白大褂展开时释放了一丝量子波动,根本发现不了。
“别碰它。”陈骁说,“让它再近点。”
苏婉柔站在原地,盯着监控画面。那些微粒已经渗入外壳接缝,开始构建数据桥接端口。她的手指悬在自毁按钮上方,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炸掉这一片区域。
“等等。”陈骁声音低下来,“我能废了它,还不伤图纸。”
接着,通讯里传来金属轻敲的声音。
“当、当、当——当。”
还是《命运交响曲》开头那段节奏,短-短-短-长,但这次不是用扳手砸平台,而是通过激光焊接仪转化成定向声波,顺着星门结构传进来。
苏婉柔看着屏幕,追踪器组成的粒子流突然抖了一下,像是信号串了帧。第二波谐振紧随其后,频率精准锁定追踪器核心材质的共振带。
“咔。”
轻微的断裂声从墙壁里传出。
那团微粒猛地凝固,接着开始扭曲,金属外壳像被高温熔化又迅速冷却,最后缩成一朵不规则的金属花,花瓣层层卷曲,隐约能看出玫瑰形状。
它飘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白大褂旁边。
然后,芯片残片突然亮起,投射出一段模糊影像——一群穿着旧式防护服的人站在废墟里,抬头望着天空。他们脸上有灰,有血,但眼神亮得吓人。没人说话,直到一个女人开口,声音断续:
“谢谢你们……记住了我们。”
画面定格在1993年实验室的残骸上,墙上的日历翻到七月十五号,风吹着半张纸哗啦作响。
苏婉柔没动。
她只是慢慢蹲下,把那朵金属玫瑰捡起来,放进另一个密封盒。盒子合上的瞬间,星图重新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某些原本暗着的坐标也开始闪烁。
通讯器又响了。
“听见了吗?”陈骁问。
“听见了。”她说。
“那就对了。”他顿了顿,“这地图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活人指路的。”
苏婉柔站起身,把白大褂重新叠好,放进特制收纳包。她检查了一遍加密状态,确认无误后,才走向出口。
通道还是老样子,塌陷的顶棚、滴水的管道、焦糊的气味。但她走得比来时快。快到入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星门裂缝深处,还有光在闪,像是某种系统正在后台运行,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跨出去,脚刚落地,陈骁就把一瓶水递过来。
“喝点?”
她接过,拧开喝了两口,没说话。
“威廉家的人肯定疯了。”陈骁靠着残骸坐下来,手里转着螺丝刀,“他们爹干的事,现在全被他老子的衣服揭了底。”
苏婉柔把收纳包放在身边,擦了擦手:“不止他们。这些坐标一旦公开,谁都想抢。”
“抢?”陈骁笑了,“谁敢动,我就让他们的追踪器开出玫瑰园。”
他抬头看了看星门,又低头摸了摸手套。褪色蓝帆布,裂口还在,但他没换。
“东西你保管。”他说,“下次开会前别打开。”
苏婉柔点头:“嗯。”
两人坐着,没再说话。远处星域安静,没有战舰,没有信号干扰,连风都没有。只有星门偶尔发出嗡鸣,像是在喘气。
半小时后,第一艘维修艇出现在视野边缘。银灰色涂装,舷号“MH-09”,是国防科工局直属的快速响应单位。它缓缓靠拢,放下登舱梯。
苏婉柔拎起包,站起来。
“走?”她问。
“还不急。”陈骁没动,“等他们拍完照再走。”
果然,维修队刚站稳,就有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掏出记录仪,对着星门一阵猛拍。另一个拿着检测杆往里探,边走边念数据。
苏婉柔看着他们忙活,忽然说:“这张图,不该由我们决定怎么用。”
陈骁仰头看她:“那你打算交给谁?”
她没回答。
只是把那只装着金属玫瑰的密封盒,轻轻放进了收纳包最底层。
维修艇的引擎声渐渐变大,准备接人返航。陈骁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把螺丝刀叼回嘴里。
他看了眼星门,又看了眼苏婉柔。
“走吧。”他说。
苏婉柔迈步上前,踏上登舱梯的第一级台阶。
风从背后吹过来,掀起了她白大褂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