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报平安声还在继续，苏婉柔站在数据归档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刚导出的量子存储卡。她没穿防护服，也没戴手套，就那么静静站着，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袖口沾着昨晚调试冷却系统时蹭上的油渍。
屋里的光是冷的，照在墙上一排排档案柜上，像给金属镀了层霜。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文件类型不符，无法录入“文化遗产”数据库】。
她没动怒，只是把存储卡插进主控台，调出陈骁的日志。那本硬壳本子的扫描件一页页翻过，字迹潦草，夹杂着涂改和箭头，但每一条记录都精确到秒。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妈妈，我成功了”那段录音设为章节分隔符，每一段技术操作结束后，都会响起那句十二岁的声音，短促、生涩，带着点破音。
系统提示音变了：“检测到情感波动参数，启动人文价值评估协议。”
她又调出自己的实验笔记，把防护服左胸位置的污渍扫描图拖进来，作为每一章的封面。那些深浅不一的焦痕和辐射标记，原本只是工作痕迹，现在被AI识别成抽象纹理，配上了标题字体——《白大褂里的宇宙史诗》。
“命名确认。”系统说，“是否提交审核？”
她点了“是”。
三分钟后，回复弹出：【通过。编号：XH-136，正式列入星际文明记忆库】。
她松了口气，把终端合上，正准备离开，展厅门突然滑开。
一个穿黑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把银灰色的枪，枪口泛着蓝光。他站在三米外，没说话，只是把枪抬了起来。
“这东西不该存在。”他说，“技术不是神话，更不该被包装成诗。”
苏婉柔没后退。她拉开白大褂拉链，双手一扬，整件衣服脱离身体，在空中展开成一张巨大的环形幕布，边缘闪着纳米纤维的微光。
“那你看看这个。”她说。
她按下腕表按钮，《宇宙史诗》开始播放。
画面从1993年那场事故切入，监控录像里火光冲天，警报声刺耳。接着切换到十五岁的陈骁，在汽修厂的角落蹲着，用废铁拼出一个会发光的小装置。镜头拉近，他咧嘴一笑，举着万用表喊：“妈，我成了！”
下一幕是渤海抢修，赵铁柱带队在冰水里作业，陈骁撕掉维修手册，蹲在反应堆前听管道震动，手指比划着扭矩数值。再往后，是他用螺丝刀撬开干扰器，把核电池残片塞进去，整个日内瓦会场瞬间断电。
画面不停跳转：莫斯科钞票自燃、南海潜艇定位、星门残骸共振唤醒……最后定格在轨道上那朵由数据流编织的核能玫瑰，缓缓旋转，花瓣流动着蓝色光河。
旁白是她写的解说词，语气冷静，却藏不住底下的温度：“他们说他没学历，可他修好了别人造不出的东西；他们说他疯，可他让死机的系统唱起了《欢乐颂》；他们想抹黑真相，但他留下的每一道焊痕，都是写给未来的信。”
黑衣人扣动扳机。
脉冲波直射投影核心。
就在能量束即将击中幕布的瞬间，投影系统自动调取了星网残留的《欢乐颂》频率，形成一层声波屏障。脉冲波撞上去，非但没有破坏画面，反而被转化成音频信号，逆向注入枪体电路。
那把枪抖了一下，枪管开始扭曲，外壳熔合，金属重新排列，几秒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本精装书。
苏婉柔走过去，没弯腰捡，只是用脚尖轻轻一拨。
书页自动翻开。
第一页是诋毁者之前发布的通稿：《所谓天才，不过是窃取西方技术的骗子》。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笔写着“数据错误”“逻辑漏洞”“来源伪造”。越往后翻，批注越多，语气越来越冷，到最后一页，只剩一句话：“你攻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时代的脊梁。”
书页翻到最后，一张抓拍照浮现出来。
照片里，陈骁和苏婉柔并肩站在主控台前，他低头看日志，她侧头看他，白大褂袖口蹭到了他的工装裤。背景是三十块亮起的屏幕，虚拟天幕上的玫瑰正在成型。
照片上方，烫金大字缓缓浮现：《核能时代的爱情》。
黑衣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婉柔终于弯腰，把书捡了起来。她没看封面，也没看内容，只是轻轻拍了拍封皮，像是拂去灰尘。
展厅的灯亮了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轻重不一，节奏散乱。有人探头往里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群穿着不同制服的技术人员陆续走进来，站在投影幕布下方，抬头看着还在循环播放的画面。
没人说话。
有人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牌，又抬头看向苏婉柔。
她站在那儿，没动，白大褂已经变回普通衣物，规规矩矩搭在手臂上。她的手指还捏着那本诗集，指尖压着封面照片的一角。
展厅的光映在她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胜利后的张扬。她只是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面的桩子，稳得不行。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显示时间：2025年12月1日 08:17。
距离星网恢复，过去了两小时四十三分钟。
投影还在播，画面切到了最后一段——陈骁站在主控台前，背影挺直，手里拿着笔，正在日志本上写字。镜头拉得很近，能看清纸上的内容：
“任务编号：135”
“任务名称：声波维和军的终极考试”
“状态：执行中”
他写完，合上本子，夹进内袋。
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左耳后。
那里空了。
他没再动，就那么站着，工装裤沾灰，手套半脱，眼睛望着天幕上的玫瑰。
画面定格。
展厅里静了几秒。
接着，有人掏出终端，把这段影像存了下来。
又有人打开共享频道，输入标题：《白大褂里的宇宙史诗·全息版》，点击发布。
苏婉柔听见了上传成功的提示音。
她没回头，也没看人群，只是把那本诗集轻轻放在了主控台边缘。
书脊朝上，封面照片正对着展厅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