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平台的信号灯还在一闪一灭,像在打摩斯电码。陈骁站在指挥舱外的金属走廊上,手里转着那把螺丝刀,刀尖划过扳手边缘,发出“叮——叮——”的轻响。他刚看完赵铁柱那边传来的战后简报,嘴角还挂着笑,可心里却像被什么钩子扯了一下。
他摸了摸左胸口袋,母亲病历号的复印件还在。纸角已经磨得起毛,和他那身工装裤一样旧。
“老赵他们收编了敌军,挺好。”他自言自语,“可我这头,还得回趟家。”
他把螺丝刀插回裤袋,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把核能扳手。金属表面泛着幽蓝光纹,像是吸饱了星光。他没再犹豫,反手掏出微型激光焊接仪,拆开扳手后盖,将两根导线接在脉冲输出口上。
“汽修厂的老办法,稳压供能。”他嘟囔着,用牙齿咬住一根电线,另一只手拧紧接口,“老师傅说,电压不稳,修车要炸;时间不稳,修命要塌。”
扳手嗡地一震,蓝光顺着焊缝爬满全身。周围的灯管开始频闪,墙上的仪表盘指针乱跳,连远处的通讯天线都微微发抖。
陈骁把扳手抵在胸口,贴着那张病历纸。
“这次不是抢修反应堆,是修个遗憾。”他说完,按下启动钮。
轰!
一道竖直的裂口在空中炸开,像是有人用刀划破了世界。强光涌出,照得他满脸通红。他一步踏进,身影瞬间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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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1993年的东海核电站主控室。
灰绿色瓷砖墙,老式示波器屏幕闪着绿光,墙上挂钟指向晚上七点五十八分。空气里有股机油混着橡胶烧焦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工装裤、帆布手套、腰间别着螺丝刀。没穿防护服,也没人报警。时间裂缝把他藏在了监控盲区,就在控制室侧面的检修通道里。
透过防爆玻璃,他看见了那个人。
年轻版的父亲,穿着白大褂,头发还没全白,正低头核对一组数据。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道疤,是当年修发电机时被弹簧崩的。陈骁记得,那年他六岁,父亲回家时手指缠着纱布,还给他带了颗水果糖。
现在,那双手正在翻图纸。
陈骁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侧门。警报没响,权限系统认他为“高级维修员”,大概是扳手伪造的身份信息起了作用。
他蹲到主控箱前,撬开侧板。里面线路密布,电容组已经开始发烫。就是它——那个会引发连锁故障的老旧电容,标号C-7。
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个银色小件,是他三年前在报废潜艇上逆向改造的稳压模块。尺寸刚好,接口兼容。
手指刚碰到C-7,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抬头一看,父亲正望着他这边。
隔着玻璃,两人对视。
陈骁立刻低头,帽檐压低,假装在记录数据。可他知道,那一眼已经够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比了个动作:掌心向下,轻压三次。
这是赵铁柱教他的暗号,意思是“情况可控,别慌”。
没想到,玻璃那边的父亲,竟然也抬手,照着样子,掌心向下,压了三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算数据。
陈骁喉咙一紧,扭回头,迅速拔掉C-7,换上新模块。咔哒一声,锁紧。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通风口灌进来。
父亲桌上的图纸飞了起来。一页边缘焦黑的草图飘向陈骁脚边,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共振频率与中子流耦合模型(初稿)**
下面是公式推导,笔迹苍劲有力。而那个核心方程,赫然就是后来国际军工论坛命名为“陈氏共振原理”的原型!
他瞪大了眼。
这不是他原创的?是他爸写的?
他猛地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在夜里伏案写东西,嘴里念叨“差一点,就差一点”。母亲说他是走火入魔,可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没能完成的研究。
原来早就完成了。只是没人看见。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十五岁在汽修厂画的核电池草图,背面还沾着油渍。他轻轻一扬,纸片随风飞起,与父亲的图纸在空中交错。
两页纸擦肩而过,边缘几乎相碰。
然后,同时燃起蓝火,化作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像是交接,又像是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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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干预历史节点!立即终止操作!”
三道银光从天而降,砸在控制室外坪上。三个身穿银甲的人影站定,面罩上刻着“时空警察”四个字,每人手里拎着个发光的拘捕环。
“你已触发三级时间悖论预警,”为首的警察举起手,“跟我们走一趟。”
陈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把扳手插进地面裂缝。
“你们知道汽修厂最怕什么吗?”他问。
没人回答。
“怕共振。”他咧嘴一笑,“零件看着好好的,可一开动,频率一对上,哗啦,全散架。”
他按下扳手侧面按钮,输入一段频率代码。
《欢乐颂》第四乐章的主旋律,经过变调处理,顺着地面扩散。
银甲警察突然僵住。关节处发出“咯吱”声,铠甲缝隙里钻出粉色花瓣。第一人想喊,声音卡在喉咙,整个人开始发颤。第二人试图关闭系统,可手指刚碰面板,整条手臂绽开一朵玫瑰。第三人转身要逃,可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化作一团花雨。
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主控室屋顶,落在父亲的白大褂上,落在那本还未烧毁的笔记本封面。
陈骁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他想说话,可喉咙堵得厉害。他往前走了两步,贴在玻璃上,用力敲了三下。
父亲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躲。
两人隔着玻璃,静静看着对方。
父亲忽然笑了下,眼角有了细纹。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空间开始扭曲。裂缝收缩,空气拉扯着他往后拽。
他拼命站稳,一只手死死抓住扳手,另一只手贴在玻璃上。
父亲猛地站起来,扔掉笔,冲到窗前,一巴掌拍在玻璃上。
“你妈等你回家吃饭!”
声音不大,却像雷一样劈进耳朵。
陈骁眼睛一热,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想喊“爸”,可话没出口,整个人就被猛地抽离。
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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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摔在金属地板上,后背撞得生疼。
睁开眼,还是那条走廊。信号灯依旧一闪一灭,远处传来工具碰撞声,赵铁柱的人还在清场。
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核能扳手。蓝光已经熄了,可他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余温。
耳边反复回响那句话。
“你妈等你回家吃饭。”
不是“保重”,不是“小心”,也不是“你是谁”——是一句最普通、最家常的话。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边,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指纹模糊的掌心。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站起身。
走廊尽头,星际法庭的召唤信号正在闪烁红光。下一章,他要面对威廉家族的指控,要为自己辩护。
可现在,他不急了。
他把扳手别回腰间,整理了下工装裤,朝指挥室走去。脚步很稳,像是踩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