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主治医生张明摘下橡胶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他脸色疲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尽头站了几分钟,看着护士将覆盖着白布的推车推向另一道门。然后,他转身走向医生值班室,用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东城区派出所吗?我这里是市一院急诊科。我们这里收治了一名三十六岁的男性患者,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明确,但临床过程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建议你们过来看看。”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林峰和李岚刚踏进急诊科大厅,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蓝色塑料椅上的女人。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米色家居服,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深埋着头,肩膀不时轻微地抽搐一下,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是死者吴国栋的妻子,柳欣绘。
张明医生将两位刑警带到走廊旁的一间小办公室,关上了门。办公室狭小,堆放着一些病历和医疗器材。
“死者吴国栋,三十六岁,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昨晚十一点零五分由120救护车送来。送来时已深度昏迷,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血压高得吓人,收缩压超过二百六,舒张压一百五左右,监护仪一直在报警。”张明调出电脑上的监护记录,指着那条急剧攀升又骤然跌落的曲线,“我们立刻给予了降压、脱水降颅压等一系列抢救措施,但血压极难控制,颅内压力持续增高。凌晨三点十七分,心跳呼吸停止,宣告临床死亡。直接死因是高血压危象导致的脑干出血,出血量估计很大,瞬间就压迫了生命中枢。”
林峰接过张明递来的厚厚一沓病历和抢救记录,快速翻看着。李岚则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要点。
“他有高血压病史?”
“有。原发性高血压病史八年。病历记录显示他一直在服用降压药控制,药物是硝苯地平控释片。据他妻子刚才初步陈述,以及我们调取的他近期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血压监测记录,近几个月血压控制得还算平稳,波动不大。”张明用手指点了点病历上的几项数据,“理论上,这种控制平稳的患者,出现如此急骤、恶性的血压飙升,导致致命性脑干出血的概率相对较低。这是第一个我觉得需要关注的地方。”
“第二个呢?”
张明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常见的那种处方药瓶,标签上打印着“硝苯地平控释片 30mg*30片”,患者姓名是吴国栋,药房名称是“康健诊所”。瓶子里还剩下三粒圆形的白色药片。
“这是他妻子随救护车一起带来的,说是患者最近刚开始吃的一瓶新药。她情绪很激动,反复念叨是不是药有问题。按照规定,这种有潜在争议的病例,相关物品我们需要封存。”张明推了推眼镜,“结合患者病史和突然恶化的病程,我个人认为,不能完全排除药物相关因素。当然,这需要你们专业调查。”
林峰仔细看了看物证袋里的药瓶,标签印刷清晰,瓶盖密封完好,外观上没有任何破坏痕迹。“这个康健诊所,就是您提到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不,是街对面的一家私人诊所,医生也姓张,叫张明华,跟我同名不同字。吴国栋一直是他的老病人,药也长期在那里开。”张明解释道,“我们医院和社区有联动,他的健康档案我们能看到一部分。那个张医生口碑不错,开药也规范。”
“明白了。谢谢您,张医生。我们需要和死者妻子谈谈,另外,后续可能还需要您这边出具更详细的医学证明。”
“应该的。”
询问室比医生办公室更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柳欣绘被请进来,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唯有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恐惧。
“吴太太,节哀。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这可能对查明您丈夫去世的原因有帮助。”
柳欣绘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沙哑:“你们问吧。”
“昨晚事发前后,具体是什么情况?”
“昨晚大概九点半多,不到十点。”柳欣绘回忆着,语速很慢,“我老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收拾。他突然喊我,说头很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像要裂开、要炸开一样的剧痛。我赶紧过去,看到他脸色发白,满头都是冷汗。我拿了湿毛巾给他敷额头,一点用都没有。他很快就开始恶心,跑到卫生间吐了。吐完之后,他扶着墙出来,眼神就有点不对了,直勾勾的,我跟他说什么,他好像都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接着腿一软就栽倒了……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他之前有过类似症状吗?或者提到过头晕、头痛加剧?”
“从来没有过。他虽然血压高,但一直吃药,平时也没什么特别不舒服。就是最近几天好像有点容易累,但他说是工作忙,我也没太在意。”
“他平时吃什么降压药?在哪里买?”
“硝苯地平,一种控释片,一天只吃一次。一直都是在我家对面那个康健诊所,找张明华医生开的。每个月差不多这个时候,药快吃完了,我就去帮他拿一次。”
“最近一次买药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三月十号,上周日。”
“还是在那家诊所?”
“对。但是那天我有点感冒,头昏沉沉的,浑身没力气,实在不想出门。我就用手机上的‘快达’跑腿软件,下了一个代买药品的订单,让骑手去张医生那里拿药,然后直接送到我家。”
林峰手中的笔顿住了。“通过跑腿软件买药?以前这么买过吗?”
“买过几次。有时候我忙,或者不舒服,就用跑腿,很方便。张医生那里我们都熟,只要报我老公的名字和手机尾号,他就知道开什么药。”柳欣绘补充道,“订单上我都写清楚了,去康健诊所取吴国栋的降压药,硝苯地平控释片。”
“用的是哪个跑腿软件?订单记录还能看到吗?”
“能的。”柳欣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一个绿色图标的APP,翻找了几下,然后递给林峰。
屏幕显示着一条已完成订单:三月十日下午14:34,服务类型“帮买-药品”,商品备注“康健诊所,吴国栋,硝苯地平控释片”,收货地址是柳欣绘家的住址。接单骑手头像是个年轻人,姓徐,订单状态显示“已送达”,送达时间15:07。
“药送到你手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检查过吗?”
“就是一个白色的药盒子,外面有一层透明的塑封膜包着,没拆开过。我看了眼药名是对的,就接过来了。当时那个骑手还说了句‘祝您健康’之类的。我回到家,拆了塑封膜,把药瓶从盒子里拿出来,药瓶的封口也是完好的。我就把药瓶放在客厅电视柜上了。”柳欣绘的叙述很清晰,“我老公是当天晚上睡觉前,大概十一点左右,吃了新药的第一粒。之后每天早上吃一粒,昨晚是吃的第四粒。”
“从药送到你手里,到你丈夫服下第一粒药,这期间,药瓶放在哪里?还有其他人接触过这盒药吗?比如有没有朋友、亲戚来访?”
柳欣绘很肯定地摇头:“没有。那天下午到晚上,就我们两个人在家。药瓶一直放在电视柜上,直到他吃药的时候才拿起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哦,第二天,三月十一号下午,我同学左鹏倒是来过一趟,坐了大概十分钟。但那时候药已经拆开放柜子上了,他也没碰过啊。”
“左鹏?”林峰记下了这个名字,“他来做什么?”
“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他知道我老公身体不太好。我们聊了会儿天,我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几分钟。但我可以肯定,他没碰电视柜上的东西。”
“那个送药的骑手,当时有什么异常吗?或者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柳欣绘努力回忆:“好像没有……挺正常的一个小伙子。哦,对了,他送药途中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康健诊所的具体门牌号,说那条街有几家店,他一时没找到。我在电话里告诉了他。”
“通话大概多久?”
“很短,就几句话,不到一分钟吧。”
“通话时间还记得吗?”
“挂单后不久,大概两点五十左右?具体时间订单记录里应该有吧?”
李岚点点头,记录上确实有一个短暂的呼入记录,时间与柳欣绘所说吻合。
“吴太太,基于目前的情况,我们需要对您丈夫的遗体进行进一步的司法检验,以明确死因。这是法定的程序。另外,这个药瓶,以及您家里可能还留着的药品包装盒、说明书,我们都需要带走作为证物。请您理解并配合。”
柳欣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点头:“我明白……只要能弄清楚我老公是怎么没的……”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警察同志,你们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那药不对?”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一切都需要科学的检验和全面的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请不要做无谓的猜测,也不要对外谈论过多细节。”
柳欣绘用力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
法医中心解剖室的无影灯亮着。老周,一位从业超过二十年的资深法医,刚刚完成对吴国栋遗体的系统解剖。他摘下沾有血渍的手套,走到水池边仔细清洗。
林峰和李岚穿着防护服,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等待。
“脑干出血确认,出血量不小,大概十五到二十毫升,正好压迫在呼吸心跳中枢的位置,属于瞬间致命。”老周用镊子指着解剖台上打开的颅腔内部,“你们看,出血点在这里,血管破裂的形态符合典型的高血压性脑出血特征。但是,结合他的年龄和八年高血压病史来看,他脑部动脉的粥样硬化程度,比我想象的要轻一些。”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的血压,可能不是在长期缓慢升高的过程中逐渐压坏血管,导致某个薄弱点最终破裂。更像是血管本身的基础耐压性虽然因为高血压病史有所下降,但还没到岌岌可危的程度,结果却突然被一股极其猛烈、远超其承受极限的压力洪峰给冲垮了。”老周用了个比喻,“好比一根橡皮管,用久了是有点老化,但还能用,突然接上高压水龙头猛冲,一下子就爆了。”
“这种压力洪峰,最常见的原因是什么?情绪剧烈波动?还是……”
“药物是重点怀疑方向之一。”老周肯定地说,“死者日常服用的硝苯地平是钙离子通道阻滞剂,主要作用就是扩张外周血管,降低血压。但如果有人把药调换了,换成了作用机理相反的药物,比如某些强效的血管收缩剂、升压药,那么对于高血压患者而言,等于是雪上加霜,甚至是火上浇油,诱发恶性高血压危象是完全可能的。”
“能从遗体上直接检测出是否服用过此类药物吗?”
“已经取了血样、胃内容物和肝组织样本送毒物化验室了。另外,你们带来的那个药瓶里的三粒药片,我也取了一粒做初步理化测试和显微观察,剩下的连同瓶子一起送检了。”老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初步报告,“胃内容物里发现了未完全消化的药片残渣,已经分离送检。血液的快速筛查提示儿茶酚胺类物质可能异常,但具体种类和浓度需要精密仪器确认。至于那粒药片,”他顿了一下,透过放大镜观察着放在玻片上的些许粉末,“肉眼和普通显微镜下看,外观、颜色、大小和普通硝苯地平控释片几乎一样。但我用显微红外做了个初步扫描,发现片芯部分的谱图有点异常,不像是单纯的硝苯地平。当然,这不能作为定论,最终成分要等化验室的质谱分析。”
“大概多久能出详细报告?”
“加急处理,最快今天傍晚能有初步毒理结果,成分分析可能稍晚一点,但明天上午肯定能出来。”
离开法医中心,林峰和李岚直接驱车前往柳欣绘居住的小区。技术队的赵成已经带着人先一步到达,正在屋内进行勘查。
房子是普通的双职工家庭格局,收拾得还算整洁。赵成戴着白手套,向林峰汇报初步发现:“客厅电视柜上有一个七天分装的便携药盒,周一到周日的格子都是空的,应该是死者生前用的。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硝苯地平的纸质药品包装盒,已经拆开压扁了。盒子上有生产批号、有效期等信息。”
他拿出那个压扁的纸盒,小心展平,又拿出物证袋里那个白色药瓶进行比对。“看,药瓶标签上的批号,和这个纸盒侧面的批号,完全一致。说明这瓶药确实是从这个盒子里取出来的。”
林峰点点头:“柳欣绘说新药三十粒,她丈夫吃了四粒,应该剩下二十六粒。但现在药瓶里只有三粒。剩下的二十三粒药片,她怎么说?”
“问过了。她说可能平时打扫卫生的时候,把散落的药片当垃圾扫掉扔了。她说她丈夫有时会从药瓶里倒出一周的量放进分装盒,可能不小心撒了几粒,她又没注意。但这里有个问题,”赵成指了指空荡荡的分装药盒,“如果是不小心撒了,分装盒里应该还有药,可现在是全空的。而且,按她的说法,她丈夫是第四粒才出的事。如果药真的有问题,理论上吃第一粒的时候就该有剧烈反应才对。”
“除非不是每一粒药都有问题。或者,问题不是出在药片本身,而是有其他诱发因素?”
林峰没有立即回答。他环顾着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左鹏曾经独自在这里待过几分钟。阳台和客厅相连,如果柳欣绘在阳台专心收衣服,背对着客厅,几分钟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队里同事发来的信息。对柳欣绘手机的初步电子数据恢复有了进展。除了那个与骑手的通话记录,还恢复了一部分最近删除的微信聊天记录。其中,与备注名为“左鹏”的聊天框里,在三月五号有一段对话:
柳欣绘:“烦死了,吴国栋的药又快吃完了,周末前又得跑一趟。”
左鹏:“还是去康健诊所找张医生开?”
柳欣绘:“嗯,就那一家。懒得换。”
左鹏:“哪天去?我正好在附近的话,可以帮你拿。”
柳欣绘:“就这几天吧,看哪天有空。”
左鹏:“行,确定了跟我说声。”
记录到此为止,没有后续关于具体日期的约定。但左鹏显然知道吴国栋即将买药,且知道确切地点。
“这个左鹏,跟柳欣绘只是老同学关系?”
“柳欣绘是这么说的。但需要核实。”
“查一下这个左鹏。同时,不能忽略送药环节。那个骑手徐亮,也需要正面接触。赵成,你这边仔细搜检一下房间,特别是客厅电视柜附近、垃圾桶,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哪怕一粒散落的药片。另外,查一下小区和这栋楼的公共监控,看三月十号和十一号,有没有拍到那个骑手或者左鹏的清晰影像。”
“明白。”
下午三点,公安局询问室。
骑手徐亮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年纪确实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显得黝黑粗糙,穿着某平台标志性的冲锋衣,手指关节粗大。
“警官,我那天就是正常送个单子。三月十号下午,大概两点半吧,我接到平台派的单,是个帮买单,让去康健诊所取药,送到锦绣花园X栋。我到了诊所,跟医生说了取吴国栋的药,医生核对了一下手机尾号,就把药给我了。是一个白色的、用透明塑料薄膜包着的药盒子。”
“药盒交给你的时候,包装是完好的吗?有没有破损或者拆封的痕迹?”
“完好的,薄膜都包得好好的。我摸了一下,里面是个硬盒子。我们平台有规定,代买药品要特别小心,不能弄坏包装。我就把药小心地放在我外卖箱的专用保温格里,那个格子是软的,防震。”
“然后你就直接送过去了?”
“对,骑电动车,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那个小区。”
“中途有没有停留?或者有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你的外卖箱?”
“没有。我一路都没停,直接骑到小区门口的。到了之后我打客户电话,是个女的接的,她下来拿的。我把药递给她,她接过看了看,说谢谢,然后就上楼了。我就点送达,完成订单了。”
“送药途中,你给客户打过一次电话?”
“对,打过。因为诊所那条街有一段在挖管道,围了挡板,我绕了一下,结果有点迷,不确定具体是哪个门面。我就打电话问客户,康健诊所是紧挨着便利店的那家吗?她说是的,我就找到了。通话很短,就确认这个。”
“通话时,你的车和外卖箱在哪里?”
“车就停在路边,箱子在车上锁着呢。我就站在车旁边打的电话。”
“你以前给这个客户送过东西吗?或者认识她吗?”
“不认识,第一次送。我看她地址,好像就在那附近住,但以前没接过她单子。”
“你本人,或者你认识的任何人,有高血压吗?了解硝苯地平这种药吗?”
徐亮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身体好着呢。那种药听都没听过,我哪懂这个。”
询问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徐亮的回答基本一致,没有明显矛盾或漏洞。他显得紧张但配合,所说的取药、送药流程也符合常规跑腿服务的模式。暂时看不出他和此案有直接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