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晃了一下,火苗歪向左边。
陈九的拇指还在私印边缘打转,那道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谢昭的笔尖又压深了半分。脖子上的血已经流到锁骨窝里,有点痒,但他不敢动。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刮门板。是重物砸地的声音,像一袋米从高处摔下来。
谢昭的眼神变了。
陈九立刻抓住这个空档,猛地侧身转身,把私印直接朝谢昭脸上甩过去。对方本能抬手去挡,判官笔的力道一松,陈九趁机后退一步,肩膀狠狠撞向身后窗户。
木框腐烂多年,哗啦一声碎成几块。冷风灌进来,油灯“噗”地灭了。
他翻身跃出,落地时脚踝一扭,疼得龇牙。顾不上这些,就地一滚,顺势摸出褡裢里的粗布,一把裹住私印塞进怀里。抬头再看,东厢房那扇破窗上,谢昭站在里面,没有追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冷笑。
陈九爬起来,贴着墙根往后退。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掌柜刚才倒地的声音不对劲,不像是摔倒,也不像是被推。更像是……身体突然僵住,然后直挺挺栽下去。
他刚才在屋里,明明看到那老头还活着。还说了话。还提醒他拿了就走别回头。
现在人死了。
死得七窍流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边,一块碎布片正压在鞋底。他轻轻挪开脚,布片露出半个字——“东”。
他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上去,塔就在胸口发烫。
不是震动。
是烫,像烧红的铁贴在皮肉上。
他咬牙忍住没叫出声,把布片迅速塞进耳坠后面的暗袋。那是母亲留下的铜钱耳坠,背面缝了一层防水布,专门用来藏小东西。
这时,屋顶传来一阵铃声。
叮、叮叮、叮——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节奏怪得很,不像风吹的。也不像野猫踩上去。倒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段暗号。
他抬头看,瓦片缝隙里挂着几枚小铜铃,形状古怪,铃舌是弯钩状的,不像是中原的样式。
他记得这种铃。
鬼市那个胡商阿史那,腰上就挂了一串。走路时发出的声音和这个一模一样。
可他人呢?
为什么铃会在这里响?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踩上屋檐,三两步窜上屋顶。刚站稳,就听见下面“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拉开。
他趴下身子,从瓦缝往下看。
谢昭走了出来。
他没看掌柜的尸体,也没去扶。他就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屋顶,目光精准地落在陈九藏身的位置。
两人隔空对视。
陈九屏住呼吸。
谢昭抬起手,用判官笔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慢慢指向陈九。
意思是:我看见你了。
然后他收笔入袖,转身回了当铺,顺手把门关上了。
陈九愣了几秒。
这不是追捕。
这是放行。
他不知道谢昭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枚私印不能交给任何人。
连裴青崖也不能给。
他摸了摸胸口,塔还是烫的。
他咬破指尖,在塔身上抹了一下。
一瞬间,耳边响起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东宫要的是……核心……不能让……”
声音戛然而止。
他喘了口气,额头冒汗。这是塔第一次主动给他传话,以前都是靠震动或发热示警。看来第二道纹路解锁后,“听魂语”已经开始觉醒,只是还不完整。
他把私印重新裹好,塞进最里层的衣袋,外面用粗布包了三层。这东西太烫,也太危险,贴身带着都怕出事。
他沿着屋脊往前爬,避开主街,专挑窄巷上方走。西市这一片房子挨得紧,跳来跳去并不难。他小时候做货郎,常为了抄近道翻墙,这条路熟得很。
走到第三条横巷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从腰间皮囊里倒的,喝完顺手把皮囊挂在屋角钉子上——这是他以前送货时的习惯,下次路过再取。
他抬头看前方,再过两条街就是察幽司后墙。他本该直接回去交差,但现在不行。
掌柜死了。
谢昭出现了。
私印是热的。
铜铃响了。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有人不想让他把这东西带回司里。
他必须换条路。
他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头顶“叮”的一声。
又是铜铃。
这次只响了一下。
短促,清晰。
他抬头,发现刚才那串铃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置,从屋脊东侧绕到了西侧,正对着他。
更奇怪的是,铃舌原本是朝下的,现在却歪向左边,像在指方向。
他盯着看了两秒,慢慢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那边是西市南角,一间废弃的香料铺子,门板早就烂了,招牌也掉了一半,写着“苏记”两个字。
他没去过那里。
但他记得,十五年前,李家灭门案发生前两天,有人在“苏记香料铺”见过户部尚书。
当时没人当回事。
因为那家铺子三天后就失火烧光了。
现在,铃在指它。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调转方向,朝着南角爬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声音。
他回头。
屋顶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有人上来了。
不是谢昭。
谢昭不会弄出这种动静。
他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往前冲。快到南巷口时,他猛地停下。
下面巷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黑袍,戴帽,手里拎着一把刀。
刀链垂地,末端有钩。
是影卫。
他立刻缩回屋脊背面,心跳加快。
这人不是冲他来的。
至少现在不是。
因为他正抬头看着另一侧屋顶——谢昭刚才站的地方。
陈九悄悄探头,发现那片瓦上,留着一枚脚印。
他的脚印。
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塔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烫。
是抖。
像要从他衣服里跳出来。
他死死按住胸口,不敢动。
下面那人微微侧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陈九闭上眼,等着他抬头。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人没有动。
陈九睁开眼,发现他又恢复了原姿势,继续盯着屋顶。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挪地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叮”的一声。
铜铃又响了。
这次是三下。
叮!叮!叮!
急促,警告。
他猛地抬头。
瓦片上的铃不知何时转了个圈,铃舌直直指向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下面“咔”的一声。
影卫拔刀了。
链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屋顶。
陈九翻身滚向另一边,刚爬起来,就听见身后“轰”地一声。
瓦片炸开,碎渣四溅。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一刀擦着他刚才的位置劈了下去。
他拼命往前跑,脚下瓦片噼啪作响。
身后,链刀飞起,链条划破空气,呼啸而来。
他扑向屋檐边缘,纵身一跃。
下面是条窄巷,堆着几个空木箱。
他算准位置,一脚踩在箱角,借力弹起,翻上对面屋顶。
刚站稳,就听见背后“咚”地一声。
影卫也跳过来了。
他不敢停,继续往前冲。
前面就是苏记香料铺。
他咬牙加速。
只要再跑十步。
八步。
六步。
他离屋顶边缘越来越近。
怀里的塔还在抖。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快……进去……”
他冲到屋檐,纵身跃下。
双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撑住墙才稳住,抬头看向铺子大门。
门开着一条缝。
风吹进去,门板轻轻晃动。
他一步步走过去。
手指碰到门板时,塔突然不抖了。
安静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全是灰尘味。
他反手关门。
“砰。”
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上,喘着气。
外面没有脚步声追来。
影卫没跟进来。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往里走,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
地上有一块布片。
和他之前捡到的一样。
上面写着两个字:
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