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贴着察幽司后墙根蹲了三分钟。
脚踝还在疼,扭得不轻。他低头看了眼,肿得像发面馒头。
他没管。
翻身跃上墙头,单手撑住瓦檐,翻进院内。落地时右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院子里没人走动。
巡哨本该两刻钟一轮,现在却空了。
他皱眉。
这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院中主道上站着十一人。
谢昭在最前面,判官笔斜指地面,笔尖滴下一小滩墨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陈九立刻停下动作。
右手悄悄摸到胸前,按住那座小塔。
谢昭抬头看他,声音冷得像井水。
“你回来了。”
陈九咧嘴一笑。
“我这不是按时交差嘛。”
“交差?”谢昭往前走了一步,“你私自调查尚书案,擅闯典当行,导致掌柜暴毙,还带走私印——这也叫交差?”
陈九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靠上廊柱,有了掩体。
“我是奉裴首领命令行事。”他说。
“你要抓我,先问过他。”
谢昭冷笑。
“裴青崖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护得住你?”
陈九心头一紧。
但脸上没露。
“哦?那你说我现在犯了哪条律?”
“私通东宫。”谢昭抬手,判官笔指向他胸口,“交出私印,随我去地牢候审。”
陈九笑了。
“就凭你一句话?”
“不需要更多。”谢昭眼神一沉,“你手里那座塔,根本用不出来。”
话音落,他身后十名司卫同时上前一步,脚步整齐。
陈九呼吸微顿。
他知道谢昭说的是事实。
上次用塔,靠的是裴青崖的血。
现在那人不知在哪,他自己连塔的一成功力都催不动。
他试着调动塔气。
小塔微微发热,但只亮起一丝红光,转瞬即灭。
谢昭看穿了他的窘境。
“没有裴青崖的血,你连塔的一成都用不出。”
他一步步逼近,“你现在交出来,还能少受点罪。”
陈九咬牙。
他不想动手。
打不过。
但他也不能交印。
他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
也知道自己一旦松手,就会被彻底控制。
他盯着谢昭的眼睛。
“谢副使,深夜带兵守门,是奉了谁的令?”
谢昭脚步一顿。
“察幽司执法,何须报备?”
“可你拦的不是别人。”陈九慢慢直起身,“是我这个刚入职的见习。”
“你不一样。”谢昭声音压低,“你身上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
“比如那座塔。”谢昭抬起判官笔,笔尖墨液拉长,快要滴落,“它不属于察幽司,也不该属于你。”
陈九冷笑。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杀了我?还是把我关进地窖,跟那些活死人作伴?”
谢昭没答。
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陈九知道不能再拖。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他眼角扫向四周。
十名司卫站位严密,堵住了所有退路。
正面冲不出去。
他只能等变数。
可老天像是听到了他的念头。
轰——!
一声巨响从后院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整片夜空。浓烟滚滚,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谢昭猛地回头。
脸色变了。
“东宫的火油弹?!”
他声音里带着震惊。
显然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陈九抓住机会,迅速后退几步,贴紧廊柱。
他借着火光扫视那些司卫。
有人慌了神,脚步乱动。
有人握紧武器,但眼神飘忽。
这支队伍,并不铁板一块。
谢昭很快回神。
他转身看向陈九,目光锐利。
“别想跑。”
“我没跑。”陈九靠着柱子,喘了口气,“我也想知道,谁敢在察幽司放火。”
“这个时候,你还装?”谢昭冷笑,“东宫的人动手,你不就是接应?”
“你要真信这套,就不会站在这跟我说话了。”陈九盯着他,“你会直接下令砍我脑袋。”
谢昭沉默。
两人对视。
空气绷得像弦。
远处传来喊叫声。
“救火!快去后院!”
“有人闯进库房了!”
火势更大了。
热浪一阵阵袭来。
谢昭终于动了。
他抬手,对司卫下令:“守住这里,谁也不许放走!”
然后他转身,朝后院方向奔去。
陈九没动。
他知道谢昭不会走远。
这事没完。
但他现在安全了。
至少暂时不用动手。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
小塔还在发烫,但比刚才稳定了些。
他伸手探入衣襟,摸了摸那枚私印。
还是温的,像有生命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翻墙进来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脚下。
地上有一小块烧焦的布片,边缘卷曲,沾着黑灰。
他弯腰捡起。
翻过来一看。
上面有个字。
“宫”。
他眉头一跳。
和之前看到的“东”拼在一起,就是“东宫”。
又是东宫。
这把火,真是他们放的?
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
一名司卫正朝他走来。
不是冲他来的。
那人神色紧张,往角落里躲,像是怕被发现。
陈九眯眼。
这人站位偏,刚才没注意。
现在看身形,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不动声色,把手里的布片塞进耳坠后的暗袋。
那名司卫走到廊下,偷偷往火光方向张望。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看了一眼,又迅速收起。
陈九记住了那个动作。
他忽然笑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演戏。
这时,谢昭从后院回来。
脸色阴沉。
“火是人为的。”他说,“库房丢了三箱火油,还有两捆引信。”
陈九点头。
“看来真有内鬼。”
谢昭盯着他。
“你也算一个。”
“我可以帮你抓。”陈九说。
“只要你让我查。”
“查?”谢昭冷笑,“你连塔都用不了,拿什么查?”
陈九摸了摸胸口的小塔。
“办法总比困难多。”
谢昭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火还在烧。
风把灰吹得到处都是。
陈九忽然问:“你说东宫放火,证据呢?”
谢昭冷冷道:“火油弹制式与东宫武库一致。”
“那可不一定。”陈九摇头,“我在西市卖货的时候,见过同样的火油弹在黑市流通。五百文一枚,童叟无欺。”
谢昭眼神一凝。
“你胡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九摊手,“倒是你,这么快就定性是东宫干的,是不是太急了点?”
谢昭没答。
两人僵持。
这时,那名偷看火场的司卫突然转身要走。
谢昭立刻喝道:“站住!”
那人一僵。
谢昭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去哪儿?”
“我……我去报信……”
“报什么信?”谢昭扯开他袖子,露出半块烧焦的腰牌,“这是谁给你的?”
那人脸色发白。
陈九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谢昭回头看他一眼。
“你最好老实点。”
“我一直很老实。”陈九笑了笑,“倒是你,要不要先管好自己人?”
谢昭没理他。
他押着那名司卫往偏院走。
其他司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陈九靠在柱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抬头看天。
月亮被烟遮了一半。
他伸手摸了摸耳坠。
铜钱冰凉。
忽然,小塔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塔身微亮,一道新纹路若隐若现。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谢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九转身。
谢昭站在五步外,判官笔重新抬起。
“这次放过你。”他说,“下次见面,我不再留情。”
陈九笑了。
“那你得先找到我。”
谢昭没动。
但眼神变了。
就在这时,陈九胸口的小塔突然剧烈一震。
他低头。
塔身第二道纹路正在缓缓亮起。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快……藏好……”
他抬头。
谢昭正盯着他胸口。
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