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的判官笔还指着陈九胸口,墨液在月光下滴成一小滩。
火光从后院斜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根钉子扎在地上。
陈九没动。
他右手贴着胸前,小塔还在震,嗡嗡的,像只快飞不动的蜂。
他知道谢昭看见了那道光。
刚才塔纹亮起的时候,对方眼睛就眯了一下。
现在不能硬来。
塔不听使唤,腿又疼,十个人围着他,跑不了。
他把呼吸压平,肩膀一松,像是认命了。
“行啊。”他说,“我跟你走。”
谢昭盯着他看了两秒。
“来人!”他抬手,声音冷,“押去地牢!”
两名司卫立刻上前,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
陈九装作站不稳,往前踉跄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谢昭身上倒。
谢昭侧身闪开。
但陈九的手已经动了。
就在身体遮挡的瞬间,他反手将藏在掌心的私印按进谢昭手里,五指用力一合,把对方手掌包住。
动作快得像抓蚊子。
做完他就被拽直了身子,脸上却露出笑。
“副使大人。”他说,“现在,你也是同谋了。”
谢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枚温热的印章正躺在掌心,纹路朝上,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
“你——”
“我什么?”陈九耸肩,“你要说这印是我塞给你的?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喊人?为什么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接了它?”
谢昭没说话。
他手指收紧,印角硌进皮肉里。
陈九看着他。
“你说我私通东宫,要押我去审。可你现在手上拿着东宫的东西,谁又能证明你不是同伙?”
“闭嘴!”谢昭声音低下来,但更狠了。
“我不闭嘴。”陈九咧嘴,“你要是真上报说我勾结东宫,记得先写清楚——这枚印,是你亲手收下的。不然上面问起来,你怎么解释?”
谢昭眼神变了。
他站在原地,判官笔垂着,墨液一滴滴落在地上,连成了线。
陈九被两个司卫架着,右腿拖在地上,脚踝疼得钻心。
但他还在笑。
“你抓我容易。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我找到这印?为什么裴首领让我查?为什么火一起你就出现?”
谢昭终于开口:“你少在这挑拨。”
“我不是挑拨。”陈九摇头,“我是提醒你。你现在把我关进去,明天就该轮到你了。察幽司里没人干净,包括你。”
谢昭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响声清脆。
陈九头偏了一下,嘴角裂开,血流出来。
他舔了舔,还是笑。
“打得好。等我出去,一定回请。”
谢昭盯着他,呼吸重了几分。
然后他转身,对司卫说:“走。”
两个司卫拖着陈九往后退。
他没反抗,任由他们架着走。
经过谢昭身边时,他忽然停下。
“副使。”他说,“你闻到了吗?”
谢昭皱眉。
“什么?”
“烧焦的味道。”陈九吸了口气,“不是后院的火。是别的东西。像是……纸。”
谢昭一愣。
他也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焦味,混在烟尘里,不太明显。
陈九笑了。
“你回去翻翻你的案卷吧。说不定哪一页,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谢昭没答。
但他没让司卫堵陈九的嘴。
一行人往地牢方向走。
石板路凹凸不平,陈九的脚拖着地面,发出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昭还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私印,指节发白。
陈九收回视线。
他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烟遮住了,星星也不见。
只有远处火光一闪一闪,像谁在眨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市集卖糖葫芦的事。
有个客人付了钱,转头就说没给,闹到巡街官那里。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是他从那人袖子里抖出一张烧了一半的收据。
证据从来不怕藏。
怕的是,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地方。
他低头摸了摸耳坠。
铜钱冰凉。
小塔还在震,比刚才轻了些。
像是累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
前面就是地牢入口,一道铁门半开,黑漆漆的洞口,往下是台阶。
“走。”架他的司卫推了一把。
陈九没站稳,膝盖撞在石阶上,疼得龇牙。
但他没叫。
他一边往上爬似的蹭着台阶,一边回头。
谢昭还是没走。
远远地站着,像尊雕像。
陈九冲他挥了下手。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没人回应。
铁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锁扣落下的声音很重。
他被拖着往下走。
台阶湿滑,空气变冷。
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
忽然,他听见头顶有动静。
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抬头。
上面没人。
只有火把在铁门外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手在撕什么东西。
他眨了眨眼。
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司卫继续往前拖。
他没再回头。
但嘴里低声说了句:
“快点烧完吧,别留尾巴。”
话音刚落,怀里小塔猛地一烫。
他闷哼一声,差点跪下。
“怎么了?”架他的司卫问。
“没事。”陈九喘了口气,“肚子疼。”
那人没理他。
继续往前走。
陈九低着头,手悄悄摸进衣襟。
塔身滚烫,像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他咬牙。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每次塔发热,都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或者,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忽然笑了。
笑出声。
“你疯了?”另一个司卫看他。
“没有。”陈九摇头,“我只是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那人皱眉。
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响。
咚!
像是有人砸了门。
接着是脚步声,急促,往下走。
两个司卫停下。
互相看了一眼。
“等一下。”其中一个说。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铁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人影冲进来,速度快得吓人。
陈九抬头。
看清是谁后,他笑得更大声了。
“哎哟。”他说,“这么快就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