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陈九身后合上时,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枚铜钱耳坠还在晃,冷得贴着脖子。
两个司卫把他拖到地牢最里面,摁在十字桩前。铁链哗啦作响,手腕脚踝全被锁死。右腿的伤让他膝盖发软,整个人挂在桩子上,像件破衣服。
空气又湿又重,墙角滴水的声音不紧不慢。
火把插在墙上,光是黄的,照得人脸发绿。
他没抬头。
手心还贴着胸口,小塔烫得离谱,像是要烧穿皮肉。
刚才那一烫不是错觉,也不是偶然。
它在警告什么,也在准备什么。
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盏灯笼由远及近,映出铁栏外的身影。
谢昭来了。
他提着灯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判官笔别在腰侧,银鱼袋垂着,靛蓝袍子一尘不染。走到三步远停下,灯光照在陈九脸上。
“裴青崖在哪?”
声音平得像念公文。
陈九舔了下干裂的嘴角。血味还在。
“你问我?你不是更该去问你自己人吗?”
“我再问一遍。”谢昭往前半步,“裴青崖在哪。”
“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问?”
谢昭抬手。
啪!
一巴掌抽过来。
力道比上次狠,耳朵嗡了一声。
陈九偏了头,没挣扎。
“打完了?能换我问个问题了吗?”
谢昭盯着他。
“你胆子不小。”
“我不胆小。”陈九咧嘴,“我只是命不该绝。”
他说完,闭上了眼。
手心压住胸前的小塔。
热得吓人。
不是震动,是滚烫,像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塔要动了。
意念沉下去,没想太多。
只一个念头:别让我死在这。
塔身猛地一跳。
一股热流顺着胸口炸开,冲上四肢百骸。
谢昭察觉不对。
后退半步,右手已抽出判官笔。
墨液从笔尖渗出,黑得发亮。
他手腕一抖,笔尖直刺陈九心口!
快!
狠!
不留余地!
可就在墨点将触未触的瞬间——
嗡!
一道青铜色的光从陈九胸前爆出。
无声无息,却像撞上了一堵墙。
墨液凝在空中,不成线也不成滴,就那么僵住。
接着,一字浮现:
退。
一个完整的“退”字,由墨组成,悬在半空,清晰可见。
谢昭瞳孔一缩。
手腕猛收,判官笔回撤。
可晚了。
光浪扩散,直接撞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踉跄后退,连退三步才站稳,灯笼脱手落地,火苗歪了一下。
“这不可能。”
他低声说。
陈九睁开了眼。
他靠在十字桩上,姿势没变,锁链也没断。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被人拖进来的货郎,也不是挨打不还手的囚犯。
他看着谢昭,笑了。
“谢副使可知,塔认的是命不该绝之人?”
谢昭没答。
他左手按着胸口,呼吸有些乱。右手还握着判官笔,指节发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不是东西。”陈九摇头,“我是活人。而且是你抓不动的那种。”
“你以为这点本事就能保命?”
“我不靠本事。”陈九说,“我靠命硬。”
谢昭沉默。
他低头看了眼落在地上的灯笼。火还在烧,光摇晃。
然后他抬头,目光重新落回陈九身上。
“你知不知道,反抗察幽司是什么罪?”
“知道啊。”陈九耸肩,“杀头。可我还没死,说明老天不让我死。”
“我会让你死。”
“那你得先碰得到我。”
谢昭抬手。
判官笔再次指向他。
陈九没闭眼。
他只是把手重新按回胸口。
塔还在烫,热度没降。
两人对峙。
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水滴声。
一秒。
两秒。
谢昭的手没动。
笔尖的墨液重新凝聚,却没有再甩出去。
他站在原地,像在权衡什么。
陈九笑了下。
“你其实不想打,对吧?你来审我,是职责。可你心里清楚,有些事不对劲。”
“闭嘴。”
“你不信裴青崖会背叛察幽司,也不信我会勾结东宫。你更不信,一把私印就能定一个人的罪。”
“我说了,闭嘴!”
“那你告诉我,后院那场火是谁放的?库房失窃又是谁报的信?你接到命令来抓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让你来的?”
谢昭手指一紧。
笔杆发出轻微的响。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你不用回答。”陈九说,“你只要想想。你查案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证据自己长腿跑进你手里的?”
谢昭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手。
判官笔收回腰间。
灯笼还在地上躺着,光斜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转身,朝门口走。
“你不会一直这么幸运。”他说。
“我知道。”陈九靠在桩子上,“所以我从来不靠运气。”
谢昭停顿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
铁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牢房只剩陈九一人。
他松了口气,肩膀一塌。
疼立刻从右腿窜上来,额头冒出一层汗。
手还按在胸口。
塔温稍降,但没凉透。
它还在工作。
他低头看了看锁链。
铁的,粗的,没松动。
位置没变,状态没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谢昭不会再轻易动手。
至少现在不会。
他闭上眼,喘了口气。
嘴里还有血味。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纸张翻页。
他睁开眼。
牢房依旧。
火把晃着。
墙角的水滴,还在落。
嗒。
他盯着那面墙。
潮湿的石砖,长着青苔。
然后,他看见一块砖,微微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