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块凸出的墙砖,呼吸放轻。
手还贴在胸前,小塔温热未散,像是刚打过一场仗。右腿的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动,眼睛死死盯住那块砖。刚才它明明是平的,现在却像被人从里面顶出来一角。
水珠顺着墙缝滑下,在火把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砖面开始渗出一团灰影。不是烟,也不是雾,更像是从石头里慢慢挤出来的湿泥。那团东西越聚越多,渐渐拉长,成形,一张脸从墙里浮了出来。
是个老头,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整个身子都嵌在墙里,只有头和肩膀露在外面,像是被活生生砌进了石壁。
陈九没喊,也没挣扎。
他知道这是鬼魂,也知道这鬼来得不简单。
“你是……”他低声问。
老仆的嘴动了动,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私印……是裴首领十五年前塞给我的。”
陈九一愣。
“哪个裴首领?”
“裴青崖的父亲。”老仆喘了口气,仿佛说话耗尽力气,“那时我还活着,在李府当差。中秋前夜,他带人闯进来,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交出主人家的私印。”
陈九喉咙发紧:“他知道那天会灭门?”
老仆点头:“他知道。他还说……只有李氏血脉能镇住地脉,所以不能杀绝,要留一个后。”
“留一个?”陈九冷笑,“留一个好继续骗?”
“不是骗。”老仆摇头,“他说阵法需要血引,每隔十五年就要换一次祭品。李家必须有人活到那一天,否则长安城下的地脉就会暴动。”
陈九沉默。
他摸了摸耳坠,铜钱冰凉。
“那你后来怎么把私印藏到东宫去了?”他问。
“是他让我藏的。”老仆眼神浑浊,“裴父说,东宫最安全,谁也不会想到,最关键的钥匙就在天子眼皮底下。他还给了我一道符,让我躲进墙里,等该来的人出现。”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我在等持塔之人。”老仆看着他胸口,“塔选了你,说明你命不该绝,也说明……你就是李家最后的那个‘引’。”
陈九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是吞了一把灰。
十五年前那场血案,原来早有预谋。
裴青崖的父亲不是凶手,而是执行者。
而他自己,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命运——活着,是为了十五年后去死。
他抬头看向老仆:“裴青崖知道这些吗?”
老仆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整面墙突然剧烈震动。
水珠炸开,青苔剥落,那块凸出的砖猛地弹了出来,砸在地上。
“他们来了!”老仆脸色骤变,“快走!”
“谁来了?”陈九急问。
“察幽司的重甲卫!他们每两个时辰巡一遍地牢,今天提前了!”老仆的身体开始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记住!私印不是证据,是钥匙!它认血,不认人!你要是不想变成下一个祭品,就——”
话没说完,他的头开始塌陷,五官往里缩,像被墙吸了回去。
“等等!”陈九伸手想抓,可铁链锁着,动不了半分,“你还知道什么?裴青崖到底是不是帮凶?你说啊!”
老仆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瞳孔剧烈收缩。
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三个字:
“他也是……”
声音戛然而止。
整面墙恢复原状,湿漉漉的,只有一道新鲜裂痕,像是被人用刀划过。那块砖静静躺在地上,边缘沾着黑色水渍。
陈九盯着那道裂缝,心跳如鼓。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贴在塔上的手。刚才老仆出现时,塔没有震动,也没有发烫。它安静得反常,就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幕。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是谢昭那种轻缓的脚步,而是整齐划一的踏地声,像是几十个人同时迈步。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越来越近。
陈九没抬头。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小片反光。
是刚才弹出来的砖块碎片,沾了水,在火把下闪了一下。
他盯着那点光,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也有点狠。
走廊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火把的光先照了进来,映在对面墙上,晃动着。
人影拉长,盔甲轮廓清晰可见,腰间挂着链刀,刀鞘漆黑。
第一双铁靴踏进牢房视线范围。
陈九仍靠在十字桩上,姿势没变。右手贴着宝塔,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他盯着门口,嘴里轻轻哼了一句童谣。
是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
哼到一半,他停了。
因为那队重甲卫没有停下。
他们从牢门外走过,脚步整齐,没人往里看一眼。
直到最后一双靴子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陈九没松劲。
他知道这不是放过,是绕路。
他们还会回来。
而且下次,不会只是路过。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小塔。
塔身温热,但不再发烫。
刚才那一波能量消耗完了。
他忽然想起老仆最后那句话。
“他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被利用的?
也是祭品?
还是……另一个‘引’?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明白一件事——
裴青崖十五年前就参与了布局。
不管他是被迫还是自愿,他早就站在棋盘上了。
而自己,直到现在才刚看清棋子长什么样。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轻,像是一个人。
陈九立刻闭眼,装作昏睡。
手还贴在塔上,呼吸放缓。
脚步靠近,在牢门前停下。
一片阴影投了进来。
他没动。
睫毛都没颤一下。
门外的人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陈九睁开眼,看向门缝。
刚才那人没提灯,但地上有影子。
影子很瘦,走路时左肩略低,像是受过伤。
他认得这个背影。
是裴青崖。
他来过。
但他没进来。
陈九嘴角扯了扯。
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向那块碎砖片。
水渍正在慢慢干涸。
忽然,他发现砖片背面有字。
不是刻的,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拖着铁链挪了半步,让火光照过去。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信不过”。
陈九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牢房顶部。
那里有一根横梁,积满灰尘。
一根铁链从梁上垂下,末端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铃铛。
铃铛不动。
但从刚才开始,它一直在轻微震颤。
像是有人碰过它。
又像是……刚响过。
他盯着那个铃铛,忽然开口:
“你要是真信不过我,刚才就该让我死在谢昭手里。”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重新靠回十字桩,闭上眼。
手仍贴在塔上,指尖压着那枚铜钱耳坠。
铃铛还在震。
走廊尽头,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止一队。
两队人,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陈九没睁眼。
他只是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些。
铃铛突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风吹过。
但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楚。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第一队重甲卫出现在视野中。
领头那人戴着面具,手里拎着一把链刀。
刀尖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