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叫完第三声,陈九睁开了眼。
他坐在牢房地上,背靠着墙,手还按在胸前的小塔上。刚才那声“小心穿铃铛的人”还在耳朵里打转,像根细铁丝绕着耳道一圈圈拧。他没动,等心跳慢下来才缓缓站起。
脚踝上的铁链已经断了,手腕也松了。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锁链,裂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断的。小塔贴着胸口,温热未散,第四道纹路还没亮,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像有虫子在皮肉底下爬。
时间到了。
子时三刻。
他推开牢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外面没人,连守卫换岗的脚步都没有。整个察幽司地牢安静得不像话,连老鼠都不见一只。
他沿着走廊往出口走,脚步很轻。货郎跑街那几年练出来的本事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知道哪块砖会响,哪段路影子最厚。他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灯笼的光。
义庄离察幽司不远,步行一盏茶的工夫。但他不能走正路。尚书案刚出,官府封了义庄,巡夜的差役来回走动,火把照得跟白昼一样。
他绕到后巷,从一堆废弃的柴堆翻过去,踩上一户人家的屋檐,再跳到义庄围墙外。墙头长满了藤蔓,湿滑得很。他抓住一根粗藤往下蹭,脚底打滑,差点摔进井口。
枯井就在眼前。
井沿破败,石头裂缝里钻出几根枯草。他趴在边上听了听,下面没有水声,也没有风声。可小塔突然发烫,比刚才在牢里还热。
他知道,下面有问题。
他摸出腰间的匕首,插进井壁缝隙借力,慢慢往下爬。井壁全是青苔,滑得厉害。他左手抓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右肩狠狠撞在石头上。疼得他咬牙,但没出声。
爬到丈许深,指尖忽然碰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停住,用匕首轻轻刮开周围的泥灰,露出一个凹痕。手指顺着凹痕摸了一圈,确认是人为凿的。他用力一推,青砖向内滑开,露出个暗格。
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掉了出来,砸在他脚背上。
他捡起来,拍掉泥,打开封面。
四个墨字映入眼帘:地脉置换计划。
他愣了一下,随即翻页。
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夹杂着星象图和地名代号。他看不懂那些术语,但能看出这是密信抄录本。每一页都标着日期,最近一封是三天前。
他咬破指尖,把血抹在书页上。小塔微微震动,发出一点微光。借着这点光,他看清了内容。
“东宫幕僚授意,户部尚书执笔,拟以三百活人祭,逆转地脉走向。”
他读到这里,喉咙发紧。
继续往下:
“择阴年阴月生者为引,取其魂镇阵眼;以童男童女血浇龙脊,使长安气运尽归东宫。首祭人选已定,名录附后。”
名单他没细看,但看到第一个名字就认出来了——是那天在典当行暴毙的掌柜。七窍流血,死状一致。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简图。画的是长安城地下脉络,几条红线交汇在终南山方向。其中一条主脉被划了叉,旁边写着:“断于此,气归东宫。”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这不是小事。这是要改天换命。
他忽然想到裴青崖眉心闪过的金纹,想到谢昭笔尖渗出的黑墨,想到阿史那铜镜里流动的黑线。所有人,所有事,原来都在这张图上。
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照进井底,瞬间照亮整个空间。他低头,看见胸前小塔——第四道纹路正在缓缓浮现,像熔化的铜水在表面流淌。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没躲。
他知道这是代价。
上次用塔听魂语,忘了母亲的脸。这次呢?会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他合上账册,塞进怀里。布包沾了汗,有点滑。他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井底开始发冷。
不是外面的夜风,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气。他牙齿打颤,手指僵硬。耳边忽然响起一段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是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抱着铜钱卖豆腐……”
他猛地闭眼。
这歌他听过。小时候娘哄他睡觉时唱过。可现在不该出现。这是他的记忆,在往外漏。
他用力掐自己大腿,疼感让他清醒。他告诉自己:你还记得巷口那棵槐树,还记得耳坠是娘留的,还记得第一天卖货赚了三个铜板。
你还记得。
你不能忘。
童谣声渐渐弱下去。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小塔的热度开始回落,第四道纹路稳定下来,不再流动。他知道术法已经生效,也意味着记忆已被抽走一部分。具体少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能站在这里,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抬头看井口。
天空漆黑,云层厚重,偶尔有雷光闪过。他一手抓藤,一手按着怀里的账册,开始往上爬。
肩膀还在疼,脚踝也有点软。但他动作没停。爬到一半,右手突然一滑,匕首掉进井底,叮的一声没了影。
他没管。
左手抓住井沿,翻身上去,滚到草地上。背部沾了泥和露水,凉飕飕的。他坐起来,靠在墙边缓了口气。
账册还在。
小塔还在。
他还活着。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把账册往怀里又塞了塞。外面巡夜的火把还在晃,但他已经不怕了。
他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他沿着墙根往察幽司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走到巷口,忽然停下。
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靛蓝圆领袍,腰挂银鱼袋,手里握着一支判官笔。
是谢昭。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陈九没跑,也没藏。
他看着谢昭,抬起手,拍了拍胸口的小塔。
谢昭没动。
两人隔着二十步,谁都没说话。
然后谢昭开口了。
“你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