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问完那句话,陈九没有答。
他站在巷口路灯下,雨还没落下来,风却卷着湿气往衣领里钻。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又看了眼胸前的小塔——温的,稳的,没再发烫。刚才那一阵记忆被抽走的痛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剩下肩膀撞墙的钝伤和脚踝扭得发酸的旧伤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
谢昭没动,判官笔还横在身前。
陈九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他知道对方不会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察幽司密室在后院东厢,平日只有裴青崖能进。门是铁包木的,锁芯嵌着符纸。陈九以前路过都绕着走,今天却一脚踹开了。
门撞墙反弹,屋里的人抬起了头。
裴青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错金刀,正用一块灰布慢慢擦刀身。灯影落在他脸上,左脸那道淡金纹路隐隐浮动,像是活的一样。他抬头看陈九,眼神很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怒意。
“你来干什么。”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九没说话。他走到案前,把怀里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甩在桌上,啪的一声砸出点灰尘。
裴青崖低头看了一眼。
“地脉置换计划。”
他念出封面上的字,声音没变。
陈九盯着他:“十五年前李氏灭门,现在活人祭,东宫谋反……全都和你父亲有关。”
裴青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刀,动作更慢了。
“谁让你查这些?”
“我凭什么不能查?”陈九冷笑,“你给我令牌让我进察幽司,让我看尚书案,让我去典当行找私印,让我听魂语、爬枯井、记都快忘了半本!结果你现在问我‘谁让你查’?”
裴青崖终于放下布,抬起眼。
“我不记得让你去井底拿东西。”
“可你也从来没拦过我。”陈九逼近一步,“你明知道下面有暗格,知道我会找到它。你在等,对不对?等我自己把真相挖出来,然后——看你怎么办。”
裴青崖站起身,错金刀插回腰间。他比陈九高半个头,肩也宽些,往那一站就有股压人的气势。但他没动武,只是看着陈九,眼神复杂。
“有些事,知道的人会死。”
“我已经知道了。”陈九拍了下胸口小塔,“这玩意儿每次用都让我丢一段记忆。上回忘了我妈长什么样,这回想不起什么,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你爸当年屠了李家三百七十二口,你是知情者,还是帮凶?”
裴青崖忽然咳嗽了一声。
很短,一声就止住了。但他抬手抹嘴时,指缝渗出一点黑血,滴在案角,像墨汁一样化开。
陈九愣住。
“你受伤了?”
“不是伤。”裴青崖低声道,“是反噬。”
“什么反噬?”
裴青崖没答。他转身想走,却被陈九一把拽住衣领,狠狠扯开前襟。
里面是一件黑色软甲,贴身穿的。而软甲之下,他的左胸皮肤上,刻着一幅复杂的纹路——像地图,又像阵图,边缘泛着暗红,像是烧红的铁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那纹路还在微微跳动。
陈九瞪大眼:“这是什么?”
“地脉镇印。”裴青崖一把推开他,拉好衣服,“我爹留下的东西,种在我身上十五年了。”
“所以他杀了李家人,是为了布这个阵?”
“他是执行者。”裴青崖声音冷了,“不是主谋。”
“那主谋是谁?”
“东宫。”
“哪个东宫?太子?还是……另有其人?”
裴青崖闭了下眼:“你以为察幽司为什么存在?我们不是抓鬼的,是守墓的。守一个活不了、死不透的大阵。你手里那本册子写的‘三百活人祭’,不是新计划,是重启。”
“重启?”
“十五年前停过一次。”裴青崖看向他,“因为你妈没死在那天夜里。”
陈九一怔。
“她是你爹放走的。”裴青崖说,“带着你,带着铜钱耳坠,逃出了长安。可她三年后还是死了——被人找到的。你记得吗?”
陈九喉咙发紧。
他不记得。
他真的不记得。
小塔突然发烫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
“你不该回来。”裴青崖低声说,“也不该拿这本册子。现在你知道了,他们就会来找你。”
“他们是谁?”
“所有想让阵法完成的人。”
“包括你?”
裴青崖没答。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错金刀,手指抚过刀脊。灯影下,他左脸的金纹闪了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陈九盯着他背影:“你胸口那个阵图,是不是在吃你?每动一次术法,你就少一点人样?”
裴青崖手一抖。
刀尖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痕。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死。”
“我已经踩进来了!”陈九吼道,“你以为我还走得掉?我连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了!每次用塔,我就丢一点东西。可我不停用,因为我得知道真相!而你呢?你装得像个冷面首领,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是颗棋子,对不对?”
裴青崖猛地转身,一手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我不是棋子。”他声音低哑,“我是代价。”
“什么代价?”
“活人祭的最后一环。”他松开手,“如果阵法要成,必须有人自愿献祭血脉,镇住终南山龙首。我爹当年没做到,所以阵崩了。现在他们要再试一次——而我,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陈九后退半步:“所以你一直在躲?躲任务,躲调查,躲我?”
“我在保护你。”裴青崖说,“从你第一天出现在义庄开始。”
“放屁!”陈九一脚踢翻椅子,“你要真想保我,就不会让我碰任何一个案子!你会把我赶出去,关起来,甚至杀了我!可你没有!你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让我拿到这本册子,让我听见童谣,让我忘记我妈的脸!你在利用我!”
裴青崖沉默。
良久,他开口:“你说得对。”
陈九一愣。
“我是在利用你。”裴青崖看着他,“因为只有你能破局。塔认的是‘命不该绝之人’,不是我这种早该死在十五年前的人。你能听魂语,能见阴脉,能拿到私印,能取出密信——你才是钥匙,我不是。”
“所以你就让我一路流血、挨打、失忆?”
“我没有选择。”裴青崖低头看自己指尖的黑血,“如果你不来,阵法会提前启动,更多人会死。如果你来了,至少还有机会打断它。哪怕代价是……你恨我。”
陈九喘着气,胸口起伏。
他突然笑了:“你还真是会讲道理啊,裴大人。一边拿刀指着我脖子,一边说自己多不容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当什么钥匙?我不想救什么天下?我就想活得明白点,记得我娘长什么样,记得我小时候在哪条街上卖过豆腐!可现在呢?我连做梦都开始漏风!”
裴青崖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没有避开。
“对不起。”
两个字,轻得像落叶。
陈九却听得清楚。
他愣住,笑也僵在脸上。
他从没见过裴青崖道歉。这个人连笑都很少,更别说低头。
“你……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裴青崖重复一遍,“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些。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如果我不狠,你就会死。”
陈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塔又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发现第四道纹路正在缓缓流转,像是有了自己的心跳。
裴青崖忽然皱眉:“你最近用塔太频繁了。”
“不然呢?等死?”
“再用一次,你可能会忘了自己是谁。”
“那也比糊里糊涂当个工具强。”
裴青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
“听着,接下来的事,你不能再插手。”
“你拦不住我。”
“我可以把你关起来。”
“那你试试。”陈九甩开他,“我现在不是那个靠你施舍令牌混饭吃的货郎了。我有证据,有线索,有塔。而你——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裴青崖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陈九说得对。
就在这时,密室角落的灯焰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地下的震动。
两人同时低头。
地面传来轻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
裴青崖猛然抬头:“他们开始了。”
“谁?”
“东宫的人。”他抓起错金刀,“活人祭的第一批名单已经启动,今晚子时三刻,第一个祭品就要入井。”
“哪个井?”
“西市义庄。”
“就是我刚刚出来的那个?”
裴青崖点头:“你拿走的账册里有名单,他们知道你看过。他们会来找你。”
“那就来啊。”陈九拍了下小塔,“我等着。”
裴青崖盯着他,忽然说:“你右耳的铜钱耳坠,摘下来给我。”
“为什么?”
“它沾过你妈的血,能引魂。”裴青崖声音低沉,“他们会用它找你。”
“那也不能给你。”
“我不是要它。”裴青崖伸出手,“我是要替你藏起来。”
陈九犹豫了一秒,还是摘下耳坠,放进他掌心。
裴青崖握紧,转身走向密室暗格。
他打开一个小铁匣,把耳坠放进去,又贴了道符。
“这样他们暂时找不到你。”
“暂时?”
“三天。”裴青崖回头,“三天内,你必须停下一切行动,别查案,别用塔,别见任何人。”
“不可能。”
“那就等死。”裴青崖冷冷道,“下一批祭品,可能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