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还在震。
不是雷,也不是马蹄,是那种从脚底板往上爬的颤,像有东西在地底下翻身。陈九没动,他盯着裴青崖,手里那本账册还摊在桌角,纸页被刚才那一摔震得翻了一页,露出一行小字:
“李氏全族三百七十二口血祭于子时三刻,地脉反噬入主事者血脉,其体渐阴,魂不归阳。”
他指着那行字,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爹干完活,阵法没压住,反咬一口,成了半阴体——这玩意儿你现在也沾上了吧?”
裴青崖没答。
他站在案前,手指搭在错金刀柄上,指节发白。灯焰晃了一下,照出他左脸那道金纹,原本只是微光浮动,现在竟裂开一道细缝,像是瓷器烧炸了口。
“你别装了。”陈九往前一步,“你让我查案,让我拿私印,让我用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需要我这塔帮你镇压反噬,不然你早就变成地底下那群东西的一员了!你还得靠李家的私印开启阵法节点,可你姓裴,流的不是李家血,你开不了!所以你找我,养我,推我往前走——我就一工具人,对不对?”
裴青崖猛地抬头。
他眼睛很黑,眼底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他一把掐住陈九脖子,力气大得几乎把人提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闭嘴。”
陈九没挣扎。
他反而笑了,笑得肩膀抖:“你掐啊,你掐死我,账册还在桌上,名单还在怀里,真相已经说出来了。你爹十五年前杀人献祭,结果被阵法反吞,成了半死不活的怪物。你现在跟他一样,左脸裂纹,嘴里冒黑血,走路都比昨天沉三分——你快撑不住了,对不对?”
裴青崖的手抖了一下。
他松开了。
不是心软,是控制不住。他退后半步,背撞上墙壁,错金刀哐当一声掉在案边。他抬手抹了下嘴角,又是黑血,这次更多,顺着指缝往下滴,在袖口洇出一片暗斑。
“你说得没错。”他低声道,“我需要塔的镇压,也需要私印启动阵眼。我不是清白的守护者,我是被绑在车轮上的尸体,只能往前滚。”
“那你早该告诉我。”
“告诉你?”裴青崖冷笑,“你连自己小时候住在哪条街都不记得了,每次用塔就丢一段记忆。我要是早说,你第一反应就是扔了它跑路。可你跑不掉,塔选了你,你就得走这条路。”
“所以我活该被利用?”
“没人活该。”裴青崖盯着他,“但我也没得选。阵法一旦重启,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种命格特殊的人。我不拉你进来,你也逃不掉。至少现在,你还活着,还能听我说话。”
陈九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账册,又翻了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图,标着“终南山龙首”,旁边写着:“启阵需三物:守陵人之塔、李氏血脉信物、自愿献祭者一名。”
他指尖停在最后一行。
“自愿献祭者……是你?”
裴青崖没否认。
“你知道开启阵法的代价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陈九皱眉:“什么代价?”
裴青崖刚要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那种慢步,是急促的,带风的,像是有人一路狂奔而来。脚步在密室外停下,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就这么静静地杵着。
两人同时转头。
陈九迅速把账册塞进怀里,右手摸向胸前小塔。塔温正常,没示警,但也不再发烫,像是在等什么。
裴青崖弯腰捡起错金刀,左手按在门边符纸上。那张符原本贴得严实,现在边缘翘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气流顶过。
“别说话。”他低声说,“待会无论看见什么都别信。”
陈九没应声。
他盯着门缝底下。那里本来有一道光,是从外头廊下的灯笼透进来的。现在,光没了。
不是被遮住了,是消失了。
走廊的灯灭了。
可他们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到外头发生了什么。
裴青崖抬手,指尖在符纸上划了一下。符纸没燃,但边缘冒出一缕灰烟,飘到半空就散了。
“不是司卫。”他说。
“那是谁?”
“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人。”
门外静得吓人。
陈九突然觉得耳朵痒。他抬手抓了下,发现耳垂空了——铜钱耳坠被裴青崖收走了。他忘了什么时候摘的,只记得对方说“能引魂”。
现在他没耳坠,没动静,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叫他?
叫的还是他小时候的名字。
“阿九……”
声音很轻,像从井底往上飘。
他猛地回头。
屋里只有他和裴青崖。
桌上的灯焰跳了一下。
火光映在裴青崖脸上,左脸那道金纹的裂缝更深了,像是随时会裂成两半。他右手握刀,左手藏在袖中,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绷到极限的弓。
陈九没动。
他知道不能动。
门外那个人,不管是谁,既然敢一个人站在这里,就不怕他们两个联手。能悄无声息灭掉走廊灯笼的,也不会是普通角色。
他慢慢把手放回小塔上。
塔还是温的。
但这一次,它不是在提醒危险,而是在……回应什么。
像是听见了那个声音。
“阿九……回来……”
陈九呼吸一滞。
这不是幻觉。
裴青崖也听见了。
他眉头紧锁,左手突然从袖中抽出——不是武器,是一块黑色布条,上面绣着几个小字:“终南守陵”。
他把布条按在门缝底下,低声念了句什么。
布条瞬间焦黑,化成灰烬。
门外依旧没人动。
陈九忽然说:“你藏我耳坠,是不是怕它被人用声音唤醒?”
裴青崖没答。
但他眼神变了。
他知道陈九猜对了。
“所以现在站外面的,是在用我娘的声音钓鱼?”陈九冷笑,“挺会玩啊。”
裴青崖抬手,把错金刀横在身前:“别接话,别回应,别想起任何关于她的事。”
“我他妈想不起!”陈九低吼,“我都忘了她长什么样了!每次用塔就丢一点,上次忘了她做饭的味道,上回忘了她怎么叫我!现在连梦里都拼不出她的脸!你还指望我抵抗什么声音?”
裴青崖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九看不懂的东西。
像愧疚,又像解脱。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陈九没愣住。
他只是摇头:“少来这套。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别让我继续用塔。可你不会停,因为你比我更怕那个阵法完成。你宁愿我失忆,宁愿我变傻,只要我能打断它。”
裴青崖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
门外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
“阿九……回家……”
“孩子……娘在这儿……”
“回来……回来……”
像是几十个人在同时低语,音调不同,但都在叫他。
陈九抱住头,蹲了下来。他感觉脑袋要炸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闪过一些画面——破屋、油灯、女人哼歌、铜钱耳坠在火光里晃……
然后全碎了。
他抬起头,牙齿咬出血:“我一个都不信!我谁都不信!包括你!”
裴青崖盯着门,声音冷下来:“很好。记住这句话。”
门外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撞门,不是踹锁,是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门板上。
咚。
一声。
轻得像敲在骨头上。
陈九猛地抬头。
他看见门缝底下,缓缓渗进来一滴水。
不是雨水。
是血。
血顺着地板往里爬,到了桌脚,突然分叉,画出一个符号——和账册上一模一样的阵眼标记。
裴青崖抬脚,一脚踩住血迹。
靴底压住符号的瞬间,血不再流动。
门外的人,笑了。
笑声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不成调。
陈九站起身,一手按塔,一手抄起桌上的油灯。
“你要守门,我来烧他。”
裴青崖点头。
两人背靠背站着。
屋里的灯还亮着。
门外的血停在脚下。
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一只手,缓缓从门缝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