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刚伸进门缝,血还没流完。
门就被踹开了。
火光一下子冲进来,照得屋里像白昼。五个黑甲人冲进来,动作整齐,落地无声。为首的那个手里端着青铜香炉,紫烟一缕缕往上冒,味道有点像烧糊的桂花糕。
陈九还在地上蹲着,耳朵里还响着“阿九……回来”的声音。他脑子没转过来,只觉得那烟有点呛。
裴青崖反应快,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横刀挡在前面。他声音压得很低:“别吸那烟,是‘醉梦香’。”
话音未落,陈九已经吸了一口。
眼前场景变了。
破屋、油灯、灶台、墙角堆着柴火——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火突然从灶膛里窜出来,越烧越大,把屋顶都点着了。一个女人站在火里,背对着他,穿着旧布裙,头发挽成一个髻。
“娘?”他喉咙发紧。
女人慢慢转身,脸上有道疤,是当年那个醉汉划的。她朝他伸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快跑”。
陈九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他猛地站起来就往前冲,嘴里喊着:“娘!我在这儿!”
裴青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直接把他拖回来。陈九撞在墙上,肩膀生疼,但他不管,拼命挣扎。
“放开我!她还在里面!我要救她!”
“她死了。”裴青崖声音很冷,“你十三岁那年就死了,现在看到的是假的。”
“放屁!”陈九吼回去,“我明明看见她了!她叫我了!”
“那是香。”裴青崖盯着门口的影卫,“他们用你最想见的人骗你。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陈九不信。
他又往前扑了一步,脚才迈出去,胸口突然一烫。
小塔炸开了。
不是他主动用的,是自己飞出来的。拇指大小的东西从他怀里弹出,像颗子弹撞向香炉。
“砰!”
香炉炸成几块,碎片飞得到处都是。紫烟散了一半,剩下的也歪了方向,被风吹到角落里去了。
塔悬在半空,不动了。
第五道纹路开始亮,一闪一闪,像在喘气。
陈九抱着胸口,头痛得厉害。他靠在墙上,手指抠着砖缝,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刚才那一幕太真了,真到他现在还能闻到焦味。
可他知道是假的。
因为他妈死的时候,没叫他。
她被人拖走时,一句话都没说。
影卫没动。
他们站在门口,围成半圆,武器没出鞘,也没上前。香炉碎了,他们也不急,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为首的那人低头看了看炉子,又抬头看了眼陈九,笑了下。笑声很轻,像指甲刮木头。
“有意思。”他说,“塔居然自己护主。”
裴青崖没理他,只对陈九说:“账册还在桌上,去拿。”
陈九喘了几口气,点头。他弯腰捡起油灯,借着光往前挪。地上全是炉片,踩上去咯吱响。
他走到桌边,一把抓起账册塞进怀里。纸页有点皱,但没烧。
影卫还是没动。
但他们站的位置变了。
两人堵门,两个卡住窗户两侧,最后一个站在斜角,正好能看清整个屋子。这不是乱站的,是算好的。
陈九看出来了。
这些人不急着打,是要先把他们困死。
他摸了摸胸前的小塔。塔温正常了,但第五道纹路还在闪,像是提醒他别松懈。
“他们等第二炉香。”裴青崖低声说,“别让他们点着。”
陈九点头。
他知道这香厉害。刚才那一口就让他差点冲进火里送命。再来一次,他不一定能醒。
他往裴青崖那边靠了靠,两人背靠背站着。墙是冷的,衣服贴在背上,湿了一片。
“你左脸那道纹……”他忽然说。
“别管它。”裴青崖打断。
陈九闭嘴。
他知道不能问。上一回问,对方差点掐死他。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影卫首领抬手,做了个手势。
左边那人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香炉,比刚才的小一圈,盖子上刻着一只眼睛。
陈九心跳加快。
“别让它点燃。”他说。
“我知道。”裴青崖握紧刀。
那人正要掀盖——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很尖,很短,像是被踩了尾巴。
所有人一顿。
包括影卫。
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敢动。
猫叫又来了,这次是从隔壁屋传来的,接着是爪子挠门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怪。
“调虎离山。”裴青崖说。
“但猫是真的。”陈九说。
他听出来了。长安城西街的野猫,每到半夜都会聚在察幽司后墙晒太阳。它们不怕人,但怕香。
现在它们全跑了。
说明香有问题。
小塔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是兴奋。
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
陈九低头看它,发现第五道纹路亮得更快了,几乎连成一条线。
“你要干嘛?”他小声问。
没人回答。
塔自己动了。
它从他手里跳出来,直奔那个新香炉。
影卫反应也快,持刀那人立刻挥刀砍去。刀风扫过,塔在空中一扭,避开,继续往前。
“啪!”
塔撞上香炉盖子,盖子飞了。
一股灰绿色的烟冒出来,味道像腐烂的竹子。
塔悬在烟上方,纹路全亮了。
然后——它张嘴了。
不是真的嘴,是塔身裂开一道缝,像个微型黑洞,把烟全吸了进去。
三秒不到,烟没了。
香炉干了。
塔打了个嗝,落回陈九手里,温度高得吓人。
影卫首领终于变了脸色。
他盯着塔,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守陵人的塔……居然能吞‘蚀魂引’?”
陈九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一件事——
这香比刚才那个更毒。
他看向裴青崖。
裴青崖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开口:
“他们想杀我们。”
“他们不止想抓塔。”
影卫没否认。
首领把手一挥,五人同时拔刀。
刀是链刀,刀柄连着铁链,甩出去能缠脖子。陈九见过这种武器,上次在破庙,差点被割断喉咙。
他往后退了一步,摸到账册还在。
裴青崖没退。
他往前半步,错金刀横在胸前,刀尖对准首领。
“你们走不出这个门。”他说。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首领说。
刀出链动。
第一刀奔陈九脖子。
他低头躲开,铁链擦过头顶,打在墙上,砖头崩了一角。
第二刀冲裴青崖腰腹,被错金刀格开,金属碰撞声刺耳。
第三人从侧面扑来,陈九抄起油灯砸过去。灯油溅了一地,火苗顺着地板爬。
屋里亮了些。
他趁机滚到桌下,摸出褡裢里的火折子。这是他当货郎时的习惯,总带着点火的东西。
“别点!”裴青崖突然喊。
晚了。
他一吹,火着了。
火焰顺着油迹往前烧,正好经过一个影卫脚边。那人跳开,阵型裂了个口。
陈九抓住机会,从桌下钻出,直奔门口。
裴青崖也动了。
他一刀逼退两人,转身就往陈九方向撤。两人在门口汇合,背靠门板,形成犄角。
火还在烧。
影卫不敢靠太近,怕引燃衣服。
首领盯着他们,眼神阴沉。
“你们逃不掉。”他说,“东宫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丢过。”
“那你今天就破个例。”陈九说。
他把火折子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按着小塔。
塔温降下来了,但第五道纹路没灭。它安静地亮着,像在等下一个命令。
裴青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刀。
刀刃上有道裂痕,是刚才硬接链刀留下的。他没说话,只是把刀换到左手。
“你还撑得住?”陈九问。
“你说呢?”
“我说你不行。”
“那就别拖后腿。”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那种,是重甲,很多双,正在靠近。
陈九脸色变了。
“察幽司的人?”
“不是。”裴青崖说,“是东宫的增援。”
“我们得跳窗。”
“窗下有人。”
“那就撞门。”
“门被下了锁魂钉。”
陈九咬牙。
他知道锁魂钉。铁钉涂黑狗血,钉在门框上,活人推不开,死人走得过。
现在门是死的。
他们只能等。
或者——
他看向小塔。
塔突然震动。
第五道纹路闪了一下,投出一道影子,在墙上画出一个符号:半开的门。
“它让我们开门?”他愣住。
“它让你找活路。”裴青崖说。
陈九没再犹豫。
他把火折子塞进嘴里叼着,双手抱住塔,用力往门上砸。
“砰!”
一声闷响。
门没开。
但钉子松了。
他再砸一次。
“砰!”
钉子掉了。
门动了。
影卫立刻冲上来。
裴青崖横刀拦截,一刀逼退两人,肩头却被链刀划出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快!”他吼。
陈九拉开门,火光往外冲。
外面站着十二个黑甲人,手持长戟,排成两列。
他回头看裴青崖。
裴青崖还在发呆。
刀光闪过,一个影卫倒下。
但他也被踢中腹部,跪在地上。
陈九冲过去拉他。
“走不动了。”裴青崖说。
“你不走,我就把你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