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崖跪在地上,嘴里有黑血流出。陈九叼着火折子,手按在门板上,额头全是汗。门外十二个黑甲人站成两排,长戟朝内,只等一声令下就冲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青崖。
“你还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裴青崖撑着刀站起来,左肩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陈九没再问。他知道这时候废话没用。他低头看怀里的塔,第五道纹路还在闪,墙上那道“半开之门”的影子越来越亮。
不是真的门。
是窗。
他猛地转身,抱着塔就往后面冲。脚刚离地,人已经撞向后窗。
“走!”
木框碎裂,瓦片飞溅。他整个人翻出去,滚到屋外地上,火折子掉进衣领,烫得他一哆嗦。
身后风声响起。
裴青崖也跳了出来。
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立刻站稳,错金刀横在身前。
两个影卫从窗户跃出,刀未出鞘,链已甩出。一条缠脖子,一条扫腿。
裴青崖侧身躲过第一道,第二道擦过大腿,划破布料,皮肉翻起。
他不退反进,刀光一闪。
咔!
链刀中间断裂,铁链哗啦落地。持刀的影卫还没反应过来,裴青崖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直接撞墙,滑下去不动了。
另一个影卫举刀扑来。
裴青崖抬刀格挡,两人硬拼一记。他旧伤发作,虎口崩裂,错金刀差点脱手。
但他没松。
刀还在。
人也没倒。
第二个影卫被逼退两步,同伴捂着手臂蹲在地上,断口齐整,血喷了一地。
陈九爬起来,摸了摸胸前的塔。它在发烫,月光照上去,表面泛出一层血光。
第六道纹路出现了。
完整的一圈,像蛇绕着塔身盘了一圈。
“你没事吧?”他问裴青崖。
“死不了。”裴青崖喘气,“但你也别指望我再扛几次。”
“没人指望你。”陈九说,“我只是怕你血不够用。”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学会贫嘴了。”
“货郎嘛,不说话谁买货?”陈九盯着塔,“这玩意儿刚才自己吸了毒烟,现在又亮新纹路,是不是该干点正事了?”
话音刚落,塔突然震动。
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不高不低:
“用地脉气灌塔,可破幻阵。”
陈九愣住。
“你说啥?”
“我说——”塔里的声音重复,“引地脉阴气入塔,能清你脑子里的香毒。”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才想起来。”塔说,“你以为我想帮你?我是怕你死了,我也得散。”
陈九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是为自己活命。”
“聪明。”塔说,“快动手,他们要列阵了。”
陈九抬头。
剩下的三个影卫已经站好位置。一人居中,两人分列左右,呈三角之势缓缓逼近。
他眼前忽然一晃。
火光又来了。
灶台、油灯、破屋……他妈站在火里,回头看他。
“阿九……”
他咬牙。
不是真的。
是香的余毒还在。
“用我的血。”裴青崖突然说。
陈九转头。
裴青崖把错金刀递过来,刀柄朝他。
“你的血对地脉有用。”他说,“割掌心,滴在塔顶。”
“那你呢?”
“我流得多。”裴青崖冷笑,“反正快成透明人了,不在乎多流一点。”
陈九没再啰嗦。
他接过刀,反手一刀刺进自己手掌。
血涌出来。
他把掌心按在塔顶。
鲜血顺着塔身流下,渗进纹路缝隙。第六道纹路瞬间亮起,红得发紫。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地下的东西在动。
整条街的阴气被吸引过来,从砖缝、墙角、排水口涌出,化作黑雾升腾而起,像龙卷一样盘旋上升,全部灌进小塔。
塔身越来越烫。
陈九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松。
眼前幻象剧烈晃动,火光扭曲,母亲的脸崩解成碎片,最后彻底消失。
脑子清楚了。
他大口喘气,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
街上一片死寂。
影卫停住了。
他们站在原地,没敢上前。
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他人慢慢后退。
陈九低头看塔。
第六道纹路稳定发光,像嵌了红线。
“成了?”他问。
“暂时。”塔说,“你用了皇族血引气,代价不小。等你下次失忆,可能会忘了今天的事。”
“那就等明天再说。”陈九甩了甩手,血滴在地上,“现在先活过今晚。”
裴青崖靠墙站着,脸色发青。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发亮,像是被激活了什么。
“还能走?”陈九问。
“你说呢?”裴青崖扶着墙站起来,“我不走,你背我?”
“我乐意。”陈九笑了,“你可是察幽司首领,背出去多有面子。”
裴青崖没理他。
他看向远处街道尽头。
那里有灯火,是城南主道。
“去那边。”他说,“别停。”
两人开始走。
刚迈出几步,屋顶传来动静。
三个影卫上了房,蹲在檐角,手里拿着信号筒。
其中一人点燃焰火。
绿色火光冲上夜空,炸出一朵花。
“他们报信了。”陈九说。
“知道。”裴青崖脚步没停,“东宫会派更多人来。”
“那你还走那么慢?”
“我受伤了。”裴青崖说,“你要是嫌慢,可以跑。”
“我跑你也不快。”陈九嘀咕,“你这人就是麻烦,救你还嫌你重。”
“你可以扔下我。”裴青崖说。
“那不行。”陈九摸了摸耳朵上的铜钱耳坠,“你欠我鞋钱还没还。”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面湿冷,踩上去有水声。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一歪一斜。
塔还在发热。
陈九把它贴在胸口,压住心跳。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没有灯,全靠月光照路。
裴青崖突然停下。
“怎么了?”陈九问。
“听。”裴青崖抬手。
远处有脚步声。
很多双靴子,整齐划一,正在靠近。
“东宫巡卫。”裴青崖说,“比预想的快。”
“多少人?”
“至少三十。”
“打不过。”
“逃。”
两人转身就跑。
巷子七拐八弯,都是陈九当货郎时踩过的老路。他知道哪里有暗沟,哪里能钻狗洞,哪里墙矮能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光出现在巷口。
“分头?”陈九喘气。
“别傻。”裴青崖说,“他们要抓的是你和塔,分开等于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裴青崖没答。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塞进陈九手里。
“拿着。”
“这是啥?”
“保命用的。”裴青崖说,“到了朱雀街口,亮出来,守夜人会放你过去。”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你疯了!你都快站不稳了!”
“我没疯。”裴青崖回头看他,“我只是不想你死。”
陈九愣住。
裴青崖已经转身,朝着另一条巷子走去。
脚步声立刻转向,追着他去了。
陈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玉牌,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
塔突然震动。
“他骗你。”塔说。
“什么?”
“他不是去引开敌人。”塔的声音低下来,“他是把自己当饵,打算耗到最后。”
陈九盯着裴青崖消失的方向。
他咬牙。
“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意。”
他转身就追。
跑了不到十步,前方火光大盛。
一队黑甲人堵住路口,手持长戟,为首者举起手,示意停下。
陈九停住。
他低头看塔。
第六道纹路亮着。
他抬起手,把塔高高举起。
塔身突然发出嗡鸣。
整条街的地缝再次裂开,黑雾如潮水般涌出,直冲塔身。
火光熄灭。
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扭曲,贴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陈九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影子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