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灰白褪去，晨光压进村口，老槐树根部的泥土还泛着湿气。陈三槐没动。
他仍坐在西侧树根上，背靠着粗糙树皮，膝盖陷在土里，手搭在身侧，指尖离那道裂缝不过半尺。
胸前衣袋鼓着，是李春桃留下的手机，他没再看第二眼，但知道它在——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还在。
黑纹贴着左脸爬到耳际，像一道烧焦的藤蔓，皮肤底下热劲未散，一跳一跳地往骨头缝里钻。
金印早不闪了，沉在眉心，像块快熄的炭火，只余一点温热。他闭眼，不是休息，是把每一口气都掐准了节拍，顺着《青乌吐纳法》的路子往下沉。丹田处那点阳气，薄得像纸，但他不敢松。
他知道，只要他一倒，这树根下的东西就会破土。
风来了，从龙尾河方向吹，带着水腥和腐叶味。老槐树断裂的枝干突然“咯”了一声，裂口扩大，一缕黑雾渗出，落地即化，滋滋作响，泥土翻起一层白泡。
雾气没散开，反而聚成一个微小漩涡，在符纸该画的位置打转。
陈三槐睁眼。
他左手撑地，慢慢俯身，从腰间皮囊摸出朱砂包。布条已经发硬，他用牙咬开线头，抖出一点红粉。
又抽出袖角一块破布，蘸了唾沫，擦掉掌心汗渍。然后，咬破舌尖。
血比朱砂更稠，滴在泥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雨点砸进热锅。他用中指蘸血，开始画“槐枝续脉符”。
第一笔刚落，手臂猛地一抽，黑纹跳动，剧痛从肩胛骨炸开，直冲脑门。
他额头抵地，鼻腔一热，血顺人中流下，滴在符纸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没停，手指继续拖行，第二笔、第三笔……每一划都慢得像在割肉，指节因脱力而颤抖，指甲刮过碎石，崩了一小块。
符成七分，他喘得像破风箱，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眼前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雾，意识开始漂。他猛地抬头，手探进胸前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照片还在——那棵巨槐立于洪水之中，枝杈如伞，树下是逃难的村民像素糊，可那树干的纹路、那倾斜的角度，和眼前这棵，一模一样。
他盯着看了两秒，低声说：“树在，人在。”
声音哑得不像话，可这三个字一出口，眉心那点温热忽然颤了颤，像是回应。他收回手机，重新低头，指尖点向符纸中心眼。
“归位！”
最后一笔落下。
符纸没燃，也没亮，只是泥地微微震了一下，那圈黑雾漩涡“啪”地缩进地底，像被吸走。老槐树裂口渗出的黑液也止了，只剩一点残渍，在晨光下冒着细烟。
陈三槐没松手，指尖仍按在符纸上。他知道，这只是压住了，没断根。
果然，几息之后，地面轻轻一震。
不是一次，是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动，像是地下有东西在拉扯锁链，哗啦、哗啦，声音不大，却钻心。他抬头盯住符纸中心，那里浮出一道细缝状光影，黑影攒动，似有东西要往外撞。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官煞，你急着出来，我偏让你等！”
话音落，他将铜铃铛取出，压在符纸四角。铃铛没响，可那四点铜色一触地，符纸边缘立刻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给符阵加了道边框。
地下的锁链声顿了顿，随即变得更急，像是被激怒了。
他不动，眼神钉在符纸上，任那黑影冲撞，任那震动持续。
他知道，这局还没完，可至少，现在是他说了算。
符稳了。
他缓缓收手，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往后一仰，背靠树干，大口喘气。
鼻腔的血止不住，顺着嘴角滑进脖颈，衣服前襟又湿了一片。视野黑了几瞬，再亮时，世界像是蒙了层纱。
他低头看左臂。
黑纹退了。
从耳际缩回下颌，颜色也由墨黑转成灰褐，像是一截烧过的木头，还没彻底熄灭，但火势压住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剧烈，可眼神比刚才冷。
“这才刚开始。”他说。
他没闭眼，也没睡。盘膝坐正，双手叠放膝上，按《青乌吐纳法》导气。
阳气太弱，每引一丝入丹田，都像在拉一根快断的绳子。但他不能停。
天光彻底亮了，村子安静得反常。狗不叫，鸡不鸣，连远处新村的广播都没响。
只有风穿过槐树枝桠，发出沙沙声，老槐树根部的阴气被压住，可外围仍有游丝状黑雾徘徊，贴着地面爬行，不敢靠近符阵范围。
他盯着那些黑雾，手指无意识抠了抠铜铃铛边缘。
突然，右肩一沉。
不是实物，是种压迫感，像有人站在身后，把手搭上来。
他没回头，呼吸却慢了半拍。眉心金印微微一烫，随即恢复平静。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是村民，不是九爷，也不是李春桃。
是地下的，还是外来的？
他不动声色，左手悄悄摸向皮囊，确认符纸和罗盘都在。右手则按在符纸边缘，随时准备补血重画。
风又起。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正好盖住之前李春桃留下的那个小鞋印。他看了一眼，没动。
远处，村道尽头，一缕炊烟升起，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慌忙点着的。他盯着那烟，眼神渐冷。
符阵压住了，局部稳了。
可这村，还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