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压进村口,老槐树根部的泥土还泛着湿气。陈三槐背靠树干坐着,鼻血顺着嘴角滑到脖颈,衣服前襟又湿了一片。他没抬手擦,左手按在膝上,右手虚拢在皮囊口,指尖能摸到符纸边角和罗盘铜壳。
眉心那点温热早熄了,金印沉着,像块冷铁。黑纹退到下颌,颜色发灰,可皮肤底下还是烧得慌,一跳一跳地往骨头缝里钻。他闭眼调息,按《青乌吐纳法》引气入丹田,每拉一丝阳气回来,都像在拽一根快断的麻绳。
风从龙尾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腐叶气。他睁眼时,眼角余光扫见河面雾气动了——不是自然飘散,是被人踩过似的,裂开一道人形缝隙。
他不动,呼吸放平。
雾中黑影掠出,贴着水面疾行,速度快得不像活人。那人左脸有道胎记,形如盘蛇,右臂袖管空荡,但断口处接了截暗红色木头,表面刻满符文,正微微发烫。
玄阴子。
他扑向老槐树根部,目标明确——那张刚画完七分的“槐枝续脉符”。
陈三槐没喊,也没动。他知道喊不出声,也追不上。
就在玄阴子指尖离符纸只剩三寸时,河面炸了。
巨浪冲天而起,像有座山从水底翻上来。一条青鳞巨尾横扫而出,裹着水花与碎石,狠狠抽在玄阴子背上。
“砰!”
玄阴子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两根枯枝才落地,滚了半圈趴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他右臂假肢卡进土里,木头裂开一道缝,滋滋冒烟。
陈三槐抬头。
蛟蛇破水而出,身长十二米,鳞片泛青光,独眼死死盯着坡下那人。它尾巴甩动,把岸边碎石扫成弧线,像是划了道界。
玄阴子撑地起身,抹掉嘴角血沫,冷笑:“畜生也敢坏我大事?”
他左手掐诀,右臂养煞木突然震颤,发出“咯吱”声,像是里面有东西要往外爬。
蛟蛇低吼一声,喉间滚出闷响,尾巴猛地拍地,泥水四溅。它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陈三槐与老槐树之间,脊背弓起,像座随时会扑出去的山岭。
玄阴子咬牙,用力掰正假肢关节,可那木头已经松动。他刚要再结印,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养煞木断裂。
断口处喷出数只血眼蝙蝠,个个拳头大小,眼睛猩红,翅膀边缘泛着油光。它们一离体就四散飞窜,有的扑向老槐树,有的直冲陈三槐面门,还有几只撞上石头当场爆开,溅出黑浆。
蛟蛇怒吼。
它尾巴横扫,将靠近陈三槐的三只蝙蝠拍成烂泥;头颅猛甩,撞飞两只;剩下几只刚沾到树皮,就被它张嘴喷出一股黑雾,尽数焚毁。
最后一只坠河沉没,水面咕嘟冒泡,很快归于平静。
玄阴子站在断肢旁,脸色铁青。他低头看那截断裂的养煞木,木头上符文正在褪色,裂口渗出黑液,气味腥腐。
“好啊……”他声音发抖,“连你也反我?”
他抬头瞪向蛟蛇,眼神怨毒,却又不敢上前。他知道,这畜生不是好惹的。
陈三槐这时缓缓站起,腿还在抖,但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蛟蛇身边,伸手轻抚它湿冷的鳞片。
“多谢老伙计。”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蛟蛇低头看他,独眼微闪,瞳孔深处似有金光流转,像是回应。
玄阴子站在河心石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冷笑更浓:“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这村早晚塌,你俩都得埋进去。”
说完,他转身跃入浓雾,身影迅速消失。唯留几片碎木漂浮河面,散发淡淡腥腐味。
陈三槐没追。
他蹲下身,从腰间解下布条,小心包住一块落在岸边的假肢残片。那木头断口不齐,内里能看到细小虫蛀般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收进皮囊,动作稳,眼神更稳。
蛟蛇盘踞河滩,尾巴卷成圈,头颅高昂,面向上游方向,耳朵般的鳍微微抖动,听着风吹水响。
陈三槐靠着它坐下,背脊贴着冰冷鳞甲。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刚升到树梢,村子依旧安静,狗不叫,鸡不鸣,连新村广播都没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照片还在——那棵老槐树立于洪水中的样子,像素糊,可轮廓清晰。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塞回衣袋,手留在口袋里,攥紧了。
远处河面,雾又聚起来,比刚才更厚,遮住了对岸。
蛟蛇低鸣一声,尾尖轻轻拍地,泥点飞溅。
陈三槐闭眼,再次调息。
他知道玄阴子没走远。
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击,不是结束。
是别人想让他以为结束了。
他睁开眼,看向蛟蛇。
“你还不能走。”他说。
蛟蛇转头看他,独眼映着晨光,像块烧红的炭。
它没动,也没叫,只是把头更低了些,靠近陈三槐肩膀,像是在说:我晓得。
风穿过槐树枝桠,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落下,盖住陈三槐脚边的鞋印。
他没抬脚,也没回头。
手还在皮囊里,捏着罗盘边缘。
太阳升到半空,光斜照下来,照在老槐树裂缝上,照在符纸上,照在蛟蛇青灰色的背上。
水墙早已退去,可河岸两侧泥地上,还留着高高的水痕,弯弯曲曲,像一道未干的伤疤。
陈三槐靠着蛟蛇,坐得笔直。
他盯着河面,等下一个动静。
等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等那个藏在雾里的人,再露一次脸。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罗盘,移到铜铃铛上。
铃铛没响。
可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局就没破。
村就亡不了。
他咽下一口血沫,重新闭眼。
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阳气太弱,像盏快灭的灯。
可灯芯还在。
火种没断。
他还能撑。
蛟蛇的鳍忽然一抖。
陈三槐立刻睁眼。
上游水面起了波纹,不是风刮的,是一点点往外扩的同心圆。
有人在水下走。
他没动,手按在皮囊上。
蛟蛇缓缓起身,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尾巴一圈圈展开,像拉满的弓。
两人一兽,静等。
水波越来越近。
离岸十步时,突然停了。
一切归于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三槐盯着那片水面,一眨不眨。
蛟蛇喉咙里滚出低吼,没停。
他知道,对方还在。
只是换了方式看。
换了个更阴的位置。
他慢慢抬起手,抹掉嘴角血迹,把沾血的手套进布条里,缠紧。
然后重新靠回蛟蛇身上。
“等。”他说。
太阳偏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