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睁开眼的时候,阿九正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他没动,只用眼角扫了一眼墙角的旧布——还盖着,陶罐也还在原地,没打翻。
他缓缓收了调息的姿势,左手掌心那股热意还在,像烧红的铁丝缠在经脉里,不痛,但压得人清醒。
门缝外吹进来的风冷得刺骨,瓦片咯吱响了一声,和上一回一样。
他站起身,青衫下摆蹭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别乱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睡着的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四更天的府邸静得出奇。连巡夜的梆子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家法阁方向,站着个穿灰袍的仆从,手里提着盏半明不灭的灯笼。
那人见他出来,立刻低头哈腰:“族老请少爷赴阁论法。”
楚无咎看着他。
仆从不敢抬头,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光晕在他脸上掠过。
“就现在?”楚无咎问。
“是……是,族老说,事不宜迟。”
楚无咎没再问。他从袖中抽出那根竹枝,随手往地上一点。竹枝一头已经磨得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刚才把残余雷劲封了进去,现在摸着还有点烫。
他拎着竹枝,沿着石板路往家法阁走。
路上没人,连狗都没叫一声。两旁屋舍黑漆漆的,窗纸透不出半点亮光。平日这时候,总有起早的仆役在灶房忙活,今儿却连炊烟都没有。
楚无咎脚步没停,心里却清楚——这不是请,是逼。
家法阁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墙上影子拉得老长。门框两侧刻着楚家祖训,什么“守礼持正”“敬宗尊法”,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临摹时手抖写的。
他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阁内比外面暖些,可空气不对。闷,沉,灵气凝滞得像浆糊。他一眼扫过去,墙角、柱底、横梁接缝处,都有细如发丝的符纹,伪装成雕花边饰,刻的是引雷符、镇魂丝、聚灵阵的变体。
他不动声色,竹枝轻轻抵地,借力探出一丝雷劲,顺着砖缝滑入地下。
刹那间,脚下传来微震。
不是地震,是阵基共鸣。
五雷困煞阵的雏形,差一道主符就能激活。这些人倒是舍得下本钱,把家法阁整个当成了杀阵底盘。
楚无咎收回竹枝,抬眼看向阁首。
楚狂站在那里,一身深紫长袍,胸前绣着族老徽记,手里拄着根乌木杖,脸上挂着笑,像是等着他来赴宴的老长辈。
“你来了。”楚狂说,语气慈祥,“我还怕你不肯赏脸。”
“族老相邀,哪敢不来。”楚无咎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只是这么晚了,论哪门子法?”
楚狂眯起眼,笑容不变:“听说你改了《灵雨诀》?”
“哦?”楚无咎挑眉,“谁说的?我可没动过那书。”
“嘴硬没用。”楚狂袖袍一甩,指向墙上挂着的《灵雨诀》抄本,“昨夜此书自行发光,引动天雷,府中三人亲眼所见!你说你没改?”
楚无咎看过去。那本书确实有点不一样,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高温烤过。他记得自己写下的那句“聚雷入灵台,化电为源流”还在第一页,墨迹应该还没干透。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点点头,“那我确实动过笔。”
楚狂一愣,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可知罪?”他声音陡然拔高,“擅自篡改族中功法,动摇根基,按家法当废脉逐出!”
“废脉?”楚无咎笑了,“我现在已经是废脉了,还用再废一次?”
楚狂脸色一沉:“你少装疯卖傻!你不过是个根骨尽废的弃子,竟敢妄改祖传心法,扰乱气脉秩序,其心可诛!”
“祖传心法?”楚无咎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竹枝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那心法要是错了呢?”
“错?”楚狂冷笑,“楚家传承三百载,代代皆依此法修行,何时轮到你一个废物来指手画脚?”
“三百年前是对的。”楚无咎停下脚步,离楚狂还有七步远,“可地脉变了,灵气潮汐偏了,你们还死抱着老法子,不是教人走火入魔,就是让人一辈子卡在通脉境。”
“放肆!”楚狂猛地一拍桌案,油灯跳了一下,“你懂什么地脉?你连经脉都没通全!”
“我不通经脉。”楚无咎抬起手,掌心朝上,雷劲在指尖凝聚成一点紫芒,忽明忽暗,“但我能引雷。”
楚狂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竟修邪术?”
“这叫顺应天道。”楚无咎收手,紫芒消失,“你们设阵引雷,是为了困我。我引雷,是为了破局。同一种力,用法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胡言乱语!”楚狂怒极反笑,“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逃出此阁?今日我便让你尝尝,擅改功法的代价!”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道金符,直扑屋顶横梁。
咔——
一声轻响,梁上一枚铜铃震颤,符芯被激活。
刹那间,地面浮现淡紫色纹路,墙角符文亮起,柱上丝线嗡鸣作响,整座家法阁瞬间化作一座半成品杀阵。
空气开始扭曲,灵气疯狂向中央汇聚。
楚狂立于高处,眼中闪过狠厉:“五雷困煞阵,启!”
楚无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抬头看那阵势,只把竹枝往地上一插。
嗤——
一道细小的雷弧从他脚底炸开,顺着地缝蔓延出去,像蛛网般爬向四周阵纹节点。
地面微颤,墙角的引雷符突然闪了一下,光芒不稳定地跳动起来。
楚狂察觉异样,眉头一皱:“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楚无咎抬头,丹凤眼中的慵懒彻底褪去,只剩下冷光,“只是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皮:
“楚族老,可知‘引雷入阵’的后果?”
话音落下,脚下雷光骤然扩散三尺,地面符纹随之共鸣,泛起一层诡异的紫晕。
楚狂脸色大变,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衣袖被逸散的雷弧扫中,“滋”地一声焦黑一片。
“你……竟敢在阁内动用邪力!”他强撑镇定,声音却已发紧。
楚无咎不答。
他缓缓将竹枝从地上拔起,动作轻得像在摘一根野草。
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向阁顶横梁。
那里,原本隐匿在雕花中的主符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一丝丝紫电从中渗出,噼啪作响。
阵法在反噬。
楚狂盯着那枚符芯,额角渗出冷汗。他想喊停,可机关一旦启动,除非阵毁人亡,否则无法中止。
他转头死死盯住楚无咎:“你早就知道……你知道这是个陷阱。”
“不然我为什么来?”楚无咎淡淡道,“你设局,我赴局,大家各取所需。你想要我的命,我……想看看你能蠢到什么地步。”
“你找死!”楚狂怒吼,抬手就要掐诀引爆阵法。
可就在这时——
“叮。”
一声轻响。
横梁上的符芯,裂开了第一道缝。
紫电窜出,打在房梁上,木屑飞溅。
楚无咎依旧站着,竹枝斜指上方,身影被雷光拉得细长,映在家法阁斑驳的墙上。
楚狂站在高处,衣袍焦黑,手指僵在半空,眼神从震怒转为惊疑,再变成一丝藏不住的惧意。
阁内寂静。
只有电流在空气中游走的声音,像蛇吐信。
楚无咎忽然笑了笑。
“要不……”他说,“咱们继续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