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那声轻响之后,家法阁内空气像是绷断的弦。
横梁上的符芯裂开第一道缝,紫电如蛇信般窜出,打在雕花木梁上,“啪”地炸开一片焦黑。碎木屑簌簌落下,混着刺鼻的焦味,在昏黄油灯下打着旋儿。
楚狂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掐着引爆阵法的诀印,可眼底那股狠劲已经松了口子。他盯着那枚正在渗电的符芯,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竟敢扰我阵基!”他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震,第二道金符甩出,直扑地面阵眼。这是补招,也是死手——若主符将崩,便以副枢强行聚力,哪怕反噬自身,也要先把楚无咎钉死在这阁中。
金符落地,嗡鸣一声,地面淡紫色纹路骤然亮起,雷光顺着符线疾走,如蛛网收拢,尽数涌向中央。
刹那间,五雷困煞阵真正激活。
噼啪——
五道粗如儿臂的雷弧从四角腾起,扭曲着绞成一张电网,朝着楚无咎当头罩下。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连油灯火焰都被压成一线蓝芒。
楚无咎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
竹枝斜插地面,尾端微微颤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前一刻还在逸散的雷劲,此刻顺着竹节内部一道极细的裂痕缓缓回流,汇入他脚底,再沿着经脉逆行而上,最终停在指尖。
他轻轻抬手,像拂去肩头一粒尘埃。
那一瞬,五道雷弧在空中猛地一顿。
然后,齐刷刷调头。
不是偏移,不是折射,是彻底调转方向,如同被谁重新写了命令。
雷光如鞭,狠狠抽向楚狂脚下地面。
“轰!”
青砖炸裂,碎石飞溅。整座家法阁剧烈一晃,墙皮簌簌掉落,横梁上的铜铃叮当乱响。楚狂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祖训牌匾上,乌木杖脱手飞出,“哐”地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双手撑地才稳住身形。抬头时,额角已见冷汗,衣袍下摆焦黑卷边,袖口更是直接烧出了三个破洞,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
“你……”他喘着气,声音发抖,“怎会控雷?这阵是我亲手布的!你连锻骨境都未入,凭什么逆转雷流?”
楚无咎这才睁眼。
丹凤眼中没有怒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丝懒洋洋的讥诮,像是看一个非要把水往天上泼却怪自己湿了鞋的人。
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拔起那根竹枝。枝头已被雷火烧得发黑,边缘卷曲,像烤糊的豆芽。
“控雷?”他吹了口气,竹枝上的灰烬飘散,“我没控雷啊。”
他抬起眼,看向狼狈的楚狂,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了几口菜:
“我只是让雷走它该走的路罢了。”
楚狂脸色一僵。
“胡言乱语!阵法自有定轨,雷随符引,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改的?”
“那你得问问这雷。”楚无咎晃了晃竹枝,指向地面仍在游走的残余电光,“它认不认你画的路线。”
说着,他脚步一挪,走到最近的一处阵纹节点旁,蹲下身,用竹枝尖轻轻点了点地砖缝隙。
嗤——
一道细小雷弧应声窜出,顺着竹枝爬了半寸,又倏地缩回地下。
楚狂瞳孔一缩。
那是他亲手刻的引雷符第三节点,位置隐蔽,角度刁钻,连他自己都得掐诀三遍才能激活。可楚无咎就这么随手一点,它就响应了?
“你……你早动过手脚?”他声音发紧。
“动什么手?”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下摆的灰尘,“我从进门就没碰过任何符线。要说动手,是你先甩符的吧?”
楚狂一时语塞。
确实,是他先启动阵法。可一个废脉少爷,竟能在阵法激活瞬间反向引导雷流?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根本不是靠修为,而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阵法的脉络,提前埋下了“岔道”。
楚无咎没再解释。他只是把竹枝夹回左手,右手随意整理了下草绳束着的头发,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楚族老。”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快,“你说这阵法能困住我,依据是什么?是觉得我根骨不行,经不起雷击?还是觉得我年纪轻,不懂阵法原理?”
楚狂没答,眼神阴沉。
“要我说。”楚无咎自问自答,“问题不在阵,也不在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在你老了。”
楚狂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楚无咎慢悠悠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雷灵脉的孩子都能引雷,你堂堂锻骨境巅峰,反倒被自己的阵法劈得跳脚。这不是老了是什么?耳朵不管用,眼睛也跟不上了,连雷走哪条路都分不清。”
阁内静了一瞬。
只有地上残余的雷光还在噼啪作响,映得楚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怒吼,想斥责,可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那句“雷灵脉的孩子都能引雷”像根刺,扎得他胸口发闷。
他当然知道雷灵脉稀有,百年难遇。可一个街头乞丐都懂的事,他这个族老却被一个废物点醒?
荒谬!
可更荒谬的是,他说的……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楚无咎没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青衫摆动,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刚从集市闲逛回来。路过那根滚落在地的乌木杖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瞥了一眼。
杖头刻着楚家族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持此令者,代行家法”。
他轻轻踢了踢杖身,让它滚得更远了些。
“下次设阵。”他头也不回地说,“记得先检查节点。有些缝,风一吹就裂了。”
说完,抬脚跨过门槛。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晃动,墙上影子拉得老长。楚狂坐在地上,一手撑着牌匾,一手按着发烫的大腿,盯着那扇敞开的门,久久未动。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他才猛地回神,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几步扑到门口,往外望去。
院中空荡,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青灰的光。楚无咎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延伸向偏院方向。
楚狂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等着……”他低声咬牙,“我不信你能一直运气好下去。”
话音未落,头顶“咔嚓”一声。
他抬头。
那枚裂开的符芯终于承受不住内压,轰然爆碎。碎片夹着紫电四散飞溅,其中一块擦过他额头,划出一道血痕。
他抬手一抹,指尖沾血。
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家法阁内,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根烧焦的竹枝,静静躺在阵眼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