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墙头,楚无咎已经坐在柴房门槛上,袖口卷到手肘,正用一块粗布擦洗昨夜烧焦的竹枝。水盆里浮着几缕黑灰,像谁不小心洒了锅底灰。他把竹枝插进墙缝,斜对着东边窗户,像是给它晒太阳。
隔壁院里传来低语,压得不高,却一个字没落下。
“你听说没?无咎哥昨儿在**家法阁**,把五雷困煞阵反着用了,雷都听他的。”
“放屁!他锻骨都没入,能控雷?”
“我三叔的小妾的大哥亲眼瞧见的,楚族老被劈得跳脚,乌木杖都飞了。”
“那也不能说明啥,说不定是阵法自己炸了……”
话音断了,因为楚无咎推门出来,拎起破竹篓往肩上一搭,动作熟稔得像去挑粪。
他没理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径直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堆烂木头里捡了根歪脖子松枝,拿指甲刮了刮皮,塞进竹篓。阳光照在他补丁袖口上,麻线缝得歪七扭八,针脚比村口王婆纳的鞋底还糙。
可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蹲在自家院中石墩上,手里捧着本发黄的书,额头冒汗,呼吸急促。他是楚家族弟乙,锻骨境初期,练《锻骨诀》三年,第二重始终卡着过不去。昨日还被父亲骂“骨头软,撑不起楚家门面”。
他本不信那些传言,直到听见仆妇说:“连楚族老都被逼退了,那可是锻骨巅峰!”
乙的手抖了一下。
他盯着书上那句“纳气入体,聚气于胸,以通脊脉”,咬牙又试了一遍。气沉胸口,猛地一顶——
“咳!”一口闷气顶上来,肺叶像被铁锤砸中,脸涨成猪肝色。
他喘着坐回石墩,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偏院方向。
“要不……去问问?”
他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抱着书快步穿过几条小巷,停在柴房门口。手指抠着书角,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咚、咚。”
门开了。
楚无咎一手抓着半截麻线,另一只手捏着针,袖子挽到一半,像刚干完针线活的寡妇。
“何事?”他问,语气平淡,仿佛昨夜没干过掀桌子的事。
乙喉咙发紧,递上书:“无咎哥……我练这《锻骨诀》三年,一直不通第二重。听说你……懂法理……能不能……看看?”
楚无咎接过书,翻到运功页,目光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伸出食指,指甲轻轻划过“聚气于胸”四个字,指尖在“胸”字上点了点。
“这里错了。”他说。
乙凑近看,心跳加快:“错……错了?可族中长老都说这是正法啊。”
“正法?”楚无咎嗤了一声,“你把气压在胸口,等于让一根细藤扛磨盘。藤没断是你命大,断了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指着脊椎位置:“气该走这儿。聚气于脊,借骨节一节节往上推,像爬梯子。你现在是直接从一楼跳三楼,摔不死算你骨头硬。”
乙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半信半疑,依言盘腿坐在院中石墩上,闭眼调息,试着将气息缓缓沉向尾椎,再一点点沿着脊柱上升。
起初还是别扭,可当他把意念集中在脊梁骨上,忽然“咔”地一声轻响,像是锁扣打开了。
一股暖流自下而上,冲过腰椎、胸椎,直抵颈后。他猛地睁眼,满脸震惊。
“成了!”他低声叫道,“真的通了!”
他腾地站起,看向楚无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那个“废脉少爷”,倒像是看见了会走路的《锻骨诀》真解。
“无咎哥!”他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族中传了百年的功法!连长老们都没提过要改!”
楚无咎没答。
他转身进屋,把书随手搁在桌上,顺手抓了把昨天捡的烂木屑扔进竹篓,又抽出一根松枝,在地上划拉两下,像是在算柴火钱。
“运气好。”他说。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乙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楚无咎已经背过身去,低头摆弄那根烧焦的竹枝,指尖摩挲着裂痕,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出他侧脸的轮廓。碎发垂在额前,遮住那双眼睛。窗台上,一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织网,丝线横穿灰尘,在光里闪着微芒。
乙知趣地退了出去。
他走时脚步轻快,怀里书抱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叨:“原来……不是运气。”
柴房内,楚无咎依旧站着。
他没动,也没说话。
片刻后,他抬起手,将那根烧焦的竹枝轻轻放在窗台边缘。风吹进来,枝头灰烬飘了一点,落在他袖口补丁上。
他望向远处。
藏经阁的屋顶在日光下泛着青瓦的光,高高耸立,像块竖起来的墓碑。他知道,那里藏着不少“正法”,也藏着不少“错处”。
他不想当先生,也不想教人练功。
可有些人,偏偏要把书捧到眼前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推开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锻骨诀》翻了一页,纸角哗啦作响。
夕阳开始西斜,暮色悄悄爬上墙头。
他把竹篓挂回墙角,青衫依旧洗得发白,腰间玄铁令静静垂着,裂成三瓣,却不影响它沉甸甸地晃荡。院子里安静下来,没人再议论,也没人再窥探。
一切如旧。
只是空气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气味,也不是声音,是一种看不见的分量。像是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水面早平了,可底下,波纹还在一圈圈散。
楚无咎坐在门槛上,望着藏经阁的方向,眼神平静,像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