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刚把巷口照出个轮廓，楚无咎就出了门。
他背上的破竹篓晃了晃，里头烂木头和废矿渣叮当响，跟昨夜下山时一个动静。袖口那根麻线又松了半寸，垂在风里一甩一甩，像条懒得打结的狗尾巴。他没去理，只把手插进怀里摸了摸——那儿有几张叠得齐整的黄纸符，是昨夜削木条时顺手画的，笔法潦草得像是小孩涂鸦，连符头上那道朱砂印都歪得像被踩过一脚。
他穿过楚家巷子，脚步不快，也没低头看路。街边晾衣绳上挂着的粗布裤衩在风里拍脸，他侧身一让，顺嘴嘟囔了句：“谁家裤裆挂这么高，存心绊人？”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敲着梆子，油锅滋啦冒烟，几个挑粪的汉子扛着扁担挤过人群，臭味追着脚后跟跑。楚无咎熟门熟路拐到药摊前，把竹篓往地上一放，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案上。
“止血藤，有吗？”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用小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
摊主是个秃顶老头，正弯腰翻腾药柜，听见问话头也不抬：“三文一撮，要多少？”
“来两撮。”楚无咎把铜板往前推了推，“再加点干艾叶，随便给点就行。”
老头哼了一声，抓了把艾叶扔进纸包，又称好止血藤，拿稻草捆了递过来。楚无咎接过，顺手塞进竹篓夹层——那儿有个暗兜，是他拿旧布缝的，外人看不出。
他刚要转身，右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哪儿来的小叫花子！撞翻老子的菇篮也想白走？”
楚无咎没回头，脚步却顿住了。他眼角余光扫过去，只见一个壮汉拎着个瘦小孩的后领，像提只湿透的鸡崽子，另一只手扬得老高，眼看就要往下劈。
那孩子右脸有块疤，头发乱得像被狗啃过，不是阿九还能是谁。
楚无咎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小子，一天不惹事浑身痒？”
话没说完，他人已跨出一步。
青衫掠风，影子比声音还快。他一步就挡在阿九身前，袖口补丁随动作一扬，正好遮住阿九半张脸。那壮汉巴掌落下来，砸在他肩头，闷响一声，像拍在陈年木桩上。
“哎哟！”壮汉缩手直甩，“你这肩膀是铁打的？”
楚无咎没理他，低头看了眼阿九。小孩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缝，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敢说，可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起来。”楚无咎伸手拽他胳膊，力道不大，但稳。
阿九哆嗦了一下，还是爬了起来，躲在楚无咎身后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壮汉见有人出头，火气更旺：“你谁啊？管什么闲事！这小贼撞翻我一篮冬干菇，少说值五文钱！不赔钱就想走？”
楚无咎转头看他一眼，眼神懒，语气更懒：“五文钱？那你这菇是金子晒干的？”
“你——！”壮汉脖子一梗。
楚无咎不再多话，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捻，一张黄纸符已在指尖。符纸薄如蝉翼，上头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活像个醉汉写的字。他拇指一弹，符纸飞出，贴在壮汉脚边那堆干菇上。
“啪！”
一道细电光从符上窜出，击中地面，壮汉双腿猛地一抽，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的蛤蟆，当场蹦了一下，随即倒地抽搐，嘴里冒白沫，裤腿还一抽一抽地抖。
周围瞬间安静。
卖豆腐的停了梆子，油锅没人管差点烧干，几个路人瞪大眼，连挑粪的都忘了走。
楚无咎拍拍手，像掸掉灰：“雷符引的静电，死不了。就是腿麻一阵，过半个时辰自己能爬起来。”
他说得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阿九扒着他衣角，声音发颤：“师父……他、他真没事？”
楚无咎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有点粗，像搓猫耳朵：“怕什么？真死了我也不会让你顶罪。”
阿九没笑，可肩膀松了。
楚无咎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符，比刚才那张更小，折得整整齐齐，像块护身符。他塞进阿九手里，叮嘱：“贴身收着，别弄丢，也别给人看。”
阿九双手捧住，低头看着那张黄纸，像接了块烫手的宝。
“嗯。”他重重点头，把符纸攥进手心，贴在胸口，仿佛那样就能暖起来。
楚无咎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竹篓在背上晃，发出熟悉的叮当声。阳光照在他肩头，把那截麻线照得发亮。阿九紧跟着，一步不落，手一直按在怀里的符纸上，指缝间漏出一点黄边。
两人走过油锅摊，走过豆腐架，走过卖旧铁器的豁牙老汉。楚无咎没再说话，阿九也不敢问，只是一路盯着前面那个青衫背影，看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看似慵懒、实则沉静的眼睛。
巷口就在前头。
楚家的青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旧色，墙根下还有昨夜露水未干。楚无咎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阿九迟疑了一下，也跟上去。
走到巷子一半，阿九忽然开口：“师父……”
楚无咎没回头。
“那个符……能防坏人吗？”
“不能。”楚无咎答得干脆，“只能防蠢货。坏人来了，你跑快点就行。”
阿九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哦！我跑得可快了！上次偷米粥，三个家丁都没追上我！”
楚无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下次别偷。”他说，“饿了来找我。”
阿九没应声，可手攥得更紧了。
阳光斜照进窄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像一根不断线的绳。竹篓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笨拙的节拍器，数着他们一步步走过的路。
楚无咎走在前头，袖口补丁随风轻摆。阿九跟在后面，胸口贴着那张黄纸符，仿佛抱着世上最重的东西。
巷子尽头，楚家柴房的门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