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把楚家柴房前的青石板照出一层灰白,楚无咎的脚步还没跨进门槛,巷子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
三声短响,一声拖长,是族中召集全员的紧急令。
他脚步一顿,竹篓在肩上轻轻晃了下,里头烂木头磕出点闷响。袖口那根麻线还在风里飘着,昨儿集市上被油锅蒸汽熏得微卷,现在耷拉下来像条晒蔫的草绳。他没去扶,只抬眼看了看宗祠方向——那边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往广场涌去,脚步慌乱,交头接耳。
阿九还跟在后头半步,手仍按在怀里的黄纸符上,听见锣声猛地一缩脖子:“召、召集……是不是因为我偷米粥的事?”
楚无咎斜他一眼:“你那半罐粥,还不够塞牙缝。他们要抓你,早动手了。”
阿九不吭声了,可肩膀还是绷着。
楚无咎也没再多说,转身便走。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去听谁家讲个老掉牙的祖训,顺路捡两根柴火。竹篓轻晃,手指在篓边敲了两下,节奏平稳,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锣不是为阿九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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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广场上已站满了人。
楚家族人从各院赶来,有锻骨境的青年,也有尚不能通脉的孩童,男女老少挤在石阶下,仰头望着高台。台上立着一人,身穿深灰族袍,腰束玉带,正是族老楚狂。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纸册,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纸捏碎。
见楚无咎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有人低头,有人侧目,还有几个平日最爱嘲讽他的少年,此刻竟往后退了半步。楚无咎从他们中间走过,青衫下摆扫过地砖裂纹,脚底踩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台前,抬头,嘴角微扬:“这么急召全族,可是祠堂屋顶漏雨了?要我拿烂木头补两块?”
底下没人笑。
楚狂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刮骨:“楚无咎!你昨日篡改《灵雨诀》,引动天雷,当众行妖术,扰乱地脉秩序——此事,你可认?”
楚无咎眨了眨眼,像是刚听清:“哦,你说那个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昨天多吃了半个馒头。
“我不但改了,还改对了。”他拍拍竹篓,“原版那功法,练到第三重就得吐血,你们不觉得太蠢?”
台下嗡的一声。
楚狂怒喝:“放肆!古法传承百年,岂容你一个废脉少爷随意涂改?你引雷入体,天象异变,分明是勾结外道、窃取天地之力!此等行径,与魔门何异!”
“魔门?”楚无咎终于笑了,笑声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楚狂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楚族老说得这么狠,不知……可曾进过楚家禁地?”
空气猛地一滞。
楚狂脸上的怒意瞬间凝住,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台下也静了。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族人,一个个闭了嘴。有几个原本愤慨的脸,此刻转为惊疑,眼神在楚无咎和楚狂之间来回打量。
楚无咎没再看别人,只盯着楚狂,语气依旧懒散:“我说错了吗?禁地的事,族谱不载,口令不传,连藏经阁的图都没标。可它就在后山崖底,封着一道铁门,门上刻着‘非楚氏嫡脉不得入’——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吧?”
楚狂喉头一滚,终于挤出一句:“你……怎会知道禁地?”
声音嘶哑,几乎不像他平时威严的嗓音。
楚无咎没答。
他只是笑了笑,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提醒对方: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禁地?咱们楚家还有禁地?”
“我爹从没提过……该不会是假的吧?”
“可楚族老怎么脸色都变了?”
楚狂猛地一甩袖,厉声道:“住口!此等荒谬之言,必是这逆子胡编乱造,扰乱人心!他改功法、引天雷,已是大忌,如今又造谣族中秘地,其心可诛!”
他越说越急,额角竟渗出一层细汗。
楚无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楚族老,你慌什么?”
一句话,像根针,扎进最紧的弦。
楚狂身体一僵,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楚无咎歪了歪头,像是真在思考,“不就是那个被你们断定‘根骨尽废’‘活不过二十’的楚无咎么?怎么,现在倒不认识了?”
他语气轻佻,可眼神沉得像井底。
台下不少人低下头。那些曾当面讥笑他“废物”的人,此刻不敢与他对视。
楚狂咬牙,强撑威严:“休要巧言令色!今日召集全族,便是要议你之罪!若不逐你出族,难平民怨!”
“逐我出族?”楚无咎笑了,“那你先告诉我,禁地里封的是什么?是先祖的尸骨?还是……一把断剑?”
“住口!”楚狂猛然拍案,震得案上铜烛台一跳,“你再胡言乱语,我立刻命人将你拿下!”
楚无咎终于收了笑。
他往前一步,踏上第一级台阶,青衫下摆拂过石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竹篓依旧挂在肩上,里头木头轻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回应。
“楚族老。”他声音低了些,却不容忽视,“你怕的不是我改功法,也不是我引雷。你怕的是——有人开始问,为什么有些事,不能问。”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而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问了。”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楚狂站在高台中央,手指仍指着楚无咎,可那手臂微微发抖。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干涩的“你……你……”
台下有人悄悄后退,有人低头数鞋尖的缝线,还有几个年长族人, exchanging 眼神,眉头越皱越深。
楚无咎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手搭在竹篓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如初。阳光照在他额前碎发上,遮住那双丹凤眼,只留下一抹慵懒的轮廓。
可谁都看得出,那不是退让。
那是等着下一招的姿势。
楚狂终于喘过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会知道禁地?”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信,又像是在求证。
楚无咎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他没答。
风起了。
吹动他袖口那根松垂的麻线,像条终于活过来的草蛇,轻轻一甩,扫过破竹篓的边沿。
竹篓里,一根腐木悄然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