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柴房外的石板缝里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楚无咎站在院中,袖口沾着几缕从深渊带回来的黑泥,掌心那道细纹隐隐发热,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天上未亮的星。
阿九蹲在门口,怀里抱着半罐冷粥,眼圈发青,显然是守了一宿。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师父……你回来了?”
“嗯。”楚无咎应了一声,没看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块最平整的青石前,蹲下身,用指甲在石面上划了三道线。
阿九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昨儿我说的话还算数。”楚无咎头也不抬,“雷灵脉不是病,是老天塞给你的一把锤子。别人拿它砸脚,你能拿它敲门。”
阿九愣住:“敲……门?”
“通脉境的门。”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手,“今天教你《引雷诀》。三式,一句五字,跟背童谣似的。能扛住三道雷,经脉就开了。扛不住,躺三天,也没人笑话你。”
阿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楚无咎瞥他一眼:“怕了?”
“不……不怕!”阿九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绊倒,踉跄两步才稳住,脸涨得通红。
楚无咎没笑,也没骂,只说:“脱衣服,上石板。”
“啊?”
“雷打肉身,不穿白挨?”楚无咎翻了个白眼,“还是你想留着这身破布当焦炭?”
阿九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扒掉外衣,露出瘦得硌人的肩胛骨。右脸那道烫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像块干涸的血渍。
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紫芒闪过,随即在石面刻出三圈符纹。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涂鸦,但每一道转折都卡在地气流动的节点上。
“坐中间,腿盘好,背挺直。”他退后两步,抱臂而立,“第一式:吸气时想‘天上要劈我’,呼气时念‘劈我就对了’。记住了?”
阿九点点头,闭眼照做。
楚无咎眯起眼,抬头看天。云层稀薄,晨风微动,正是引低阶雷的好时候。
他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
“来——”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细雷“啪”地劈下,正中符阵中心。
阿九整个人猛地一弹,像被滚水浇了全身,四肢抽搐,牙关咯咯作响。皮肤下紫纹暴起,顺着手臂一路窜到脖颈,又迅速褪去。
楚无咎不动,只冷冷道:“撑不住就喊停。”
阿九咬紧牙,额头汗珠滚落,滴在石板上“滋”地一声蒸发。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能行!”
楚无咎眉梢一动,没说话。
第二道雷来得更快。
“轰”一声炸在头顶,雷光刺目,石板裂开一丝细缝。阿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崩断两根。
楚无咎盯着他右手小指——那里本该有一道旧伤,此刻却被雷劲冲刷得微微发亮。
他偏过头,指尖在腰间竹篓边缘轻轻一刮,一道无形波动渗入符阵,角度偏了半寸。
雷势减了三成。
第三道雷酝酿得久了些。天边乌云聚拢,隐约有闷雷滚动。
阿九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如风箱,脸色惨白,可脊梁依旧挺着。
楚无咎忽然开口:“蠢货,你以为我想救你?”
阿九一颤,没睁眼。
“我看你顺眼?看你那张疤脸?”楚无咎声音冷得像铁,“我就是嫌麻烦。要是让你死在我门口,还得花钱买席子裹你。”
阿九嘴唇动了动,低声重复口诀:“天上要劈我……劈我就对了……”
楚无咎盯着他,眼神没变,语气却松了半分:“行吧,算你有点种。”
话音落下,第三道雷终于劈下。
这一击比前两道粗了近倍,紫光如柱,轰然贯顶。阿九身体剧烈一震,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整条右臂的皮肉下仿佛有蛇在游走,骨骼“咔咔”作响,经脉寸寸扩张。
他双眼暴睁,瞳孔里映着雷光,嘶声道:“我没……喊停!”
话音未落,人已仰面倒地,气息粗重,但胸膛一起一伏,稳定有力。
符阵熄灭,紫纹隐去,石板上的裂痕蔓延成蛛网状。
楚无咎缓缓吐出一口气,走过去蹲下,两指搭在阿九腕上。
脉象沉稳,气血充盈,经脉宽度比昨夜宽了近一倍——通脉境,成了。
他盯着那张满是汗污的小脸,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阿九嘴角的血迹抹掉。
然后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盖在他身上。
“蠢货,倒是有点像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站起身,背手走到院门阴影处,靠着土墙站着。晨光斜照,把他影子拉得细长,袖口补丁歪扭的麻线在风里晃了晃。
掌心那道细纹还在发热,但他没看。
他知道,这孩子以后不会再躲角落偷饭了。
也不会再被人一脚踹翻在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他是通脉境的修士了。
哪怕只是最底层的起步,也已经踏进了门。
楚无咎望着天边渐亮的云,心想:这世道,拳头硬一点,话就能多说一句。
阿九在石板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楚无咎没回头。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竹篓边。篓子里的烂木头静静躺着,其中一根削得极细的枝条尖端,凝着一滴露水,将坠未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