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楚家柴房屋顶的茅草上,露水顺着檐角滴落,砸在石阶前那半片枯叶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楚无咎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破竹篓挂在左肩,里头装着几根昨夜从深渊带回来的腐木断枝,还有一块边缘焦黑的碎石。他刚给阿九盖好衣裳,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雷劲散去后的麻意,但脸上没显半分疲态。
他正要抬脚出门,宗祠方向忽然传来铜锣三响,声音沉闷,穿透整个楚家大宅。
楚无咎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加快,只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那根松脱的麻线,继续往前走。
宗祠广场上已聚了不少族人。楚狂立于高台之上,一身深青长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神情肃穆,像是在主持什么重大仪式。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缓缓走来的楚无咎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今日召集诸位,”楚狂开口,声音洪亮,“为定三日之后比武大典。”
底下顿时嗡嗡作声。
楚狂抬起手,众人安静。
“楚无咎。”他点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近日行为乖张,擅自改动《灵雨诀》,引天雷动地气,已触门规。然念你尚属族中子弟,未至逐出之列。”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楚无咎:“若你能接下楚云三刀,我便准你入藏经阁——一次,仅限一日。”
人群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楚云可是锻骨境中期,手持青鳞刀,连长老都赞其刀罡凝实,这废脉少爷拿什么接?”
“怕不是又要当众出丑。”
“可昨儿他在家法阁反用五雷阵……也不像全无手段。”
楚无咎走到人群边缘,没挤进去,也没站近高台,就靠在一根晾衣绳旁的木桩上,左手搭在竹篓边沿,右手随意插进袖子,听着楚狂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那句“接下三刀”落下,他才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演武台另一侧——那里站着楚云,一身劲装,腰间青鳞刀未出鞘,却已有寒气逼人。
楚无咎嘴角轻轻一扬,低声道:“三刀?你倒是怕我一眼看穿你的把戏。”
说完,转身就走。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背影从容,竹篓晃荡,步子不急不缓,仿佛刚才宣布的不是生死赌约,而是谁家孩子明日要下场踢毽子。
楚狂盯着他的背影,握着乌木杖的手指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
***
后山演武场,林风渐起。
楚云站在空地中央,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十丈外一棵百年古树孤零零立着,树皮斑驳,枝干粗壮,曾是楚家先祖练刀时留下的试刃木。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柄,猛然拔刀!
“锵——!”
青鳞刀出鞘,刀身泛着幽蓝光泽,刃面如鱼鳞层层叠压,刀脊处一道暗红血槽蜿蜒而下。他低吼一声,刀随身转,旋步劈斩,刀罡轰然炸出!
“轰隆”一声巨响,古树自中间裂开,上半截轰然倒地,木屑纷飞,尘土冲天。地面震颤,连远处林间鸟雀都被惊得四散飞逃。
楚云收刀立定,刀尖斜指地面,胸口起伏,冷眼望着前方虚空,仿佛那里站着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三日之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要让那废脉少爷跪着爬出这演武场!”
围观的几名年轻族人纷纷喝彩。
“楚云哥这一刀,比我爹当年还猛!”
“那楚无咎算什么东西?根骨尽废的命,也配进藏经阁?”
“等着吧,三日后看他怎么哭着求饶。”
一人笑道:“听说他昨儿还在教小乞丐打坐?哈哈哈,莫不是想让叫花子替他挨刀?”
笑声未落,林边小径上传来窸窣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楚无咎正从林间缓步走来,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补丁歪扭,头发用草绳随便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半只眼睛。
他像是路过,脚步没停,目光扫过倒地的古树,又看了看楚云手中青鳞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随即,他停下。
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根常用来练功的枯竹枝,随手往地上一点。
“风雷聚?”他低声说,语气像在点评邻居家晒错方向的被子,“可惜……力走偏锋,根骨未稳。”
话音未落,他竹枝轻挑,地面那些断裂的枯枝竟如受牵引,纷纷离地腾空,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众人瞪大眼睛,连楚云都忘了收刀姿势。
只见楚无咎指尖微动,竹枝虚划两下,空中碎木迅速排列组合——先是横竖搭出框架,再有细枝补角,不过眨眼工夫,一个清晰的“破”字赫然悬于半空,由断枝拼成,棱角分明,稳稳浮着,竟数息不散。
全场死寂。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是在擂鼓。
“那……那是术法?”
“他什么时候学的控物?”
“可他根骨不是废了吗?怎么还能引动灵气?”
“别瞎猜,”另一人压低声音,“你看那字……‘破’?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先前笑他教乞丐那人脸色发白,“破青鳞刀?破楚云?还是……破咱们楚家规矩?”
楚无咎没理他们。
他看了一眼那个“破”字,又看了眼楚云,嘴角似笑非笑,随后转身就走,背影淡然,竹篓晃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了只挡路的蚂蚁。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林道拐角,那“破”字才缓缓散开,碎木簌簌落地,像是一场无人收场的哑剧。
***
高台上,楚狂一直看着。
他没走,也没下令驱散人群,就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乌木杖,指节发青。他亲眼看见那“破”字升起,也看见楚无咎离去时那抹笑意。
不是慌乱,不是逞强,更不是无知者无畏。
那是胜券在握的轻蔑。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掐住了气管。
“备密室议事。”他低声对身旁亲信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老地方的人请来。”
亲信一愣:“现在?可比武还没开始……”
“现在。”楚狂打断,眼神阴沉,“他不怕三刀,那就给他加点料。”
***
楚云仍站在演武场中央,青鳞刀还握在手里,可刚才那股杀气已荡然无存。他盯着地上散落的碎木,尤其是那几根曾组成“破”字的断枝,心里莫名发毛。
“师父不是说……他就是运气好?”他喃喃自语,“可这算哪门子运气?”
他低头看刀,刀面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忽然想起昨夜练刀时,刀罡劈出的瞬间,刀脊血槽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光……有点像血。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我不信。”他咬牙,“三日之后,我一刀劈他个半身不遂,看他还能不能拼字!”
他重新摆出起手式,刀锋再起,朝着另一棵古树狠狠劈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树干应声而断。
可这一次,刀罡明显弱了一截,连地面都没震颤。
楚云喘着气,收刀,额头冒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挥刀的瞬间,远处山道上,楚无咎正缓步走回柴房。
阳光照在他肩头,竹篓里的腐木静静躺着,其中一根断枝的切口处,隐约浮现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针尖,在木头上写了个“阵”字。
楚无咎没回头,也没摸那根木头。
他只是把手插回袖子,低声说了句:“青鳞刀?名字挺唬人,其实连‘引’字诀都没入门。”
风吹过山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追在他身后,像是一群不敢靠近的影子。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门进去,顺手把竹篓放在墙角。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废铁片,用小刀慢慢削着,刀尖在铁上刮出细碎火花,一粒火星蹦到他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没甩手,也没吹。
只是盯着那粒火星,直到它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