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屋里黑得能摸出轮廓。沈知微没动，左手还藏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根银针。门外的声音清清楚楚：“小姐？翠儿奉柳姨娘之命，给您送夜宵来了。”
门轴一响，一道影子从门缝挤进来，提着个红漆食盒，脚步轻得像猫踩棉花。沈知微这才缓缓松开手，把银针滑回袖袋，脸上换上一副懵懂相，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是刚从梦里被人叫醒。
“翠儿姐姐？”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这么晚了，还送什么夜宵呀？”
翠儿把食盒搁在桌上，笑得温和：“姨娘说你今日用功，怕你饿着，特意让我送来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她说着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出来，白白胖胖的糕点躺在青瓷碟里，顶上撒着金黄桂花，看着就招人喜欢。
沈知微盯着那糕，掌心忽然一烫——是刚觉醒的通灵术在跳。她不动声色，只当是困了发热，慢吞吞下地，趿拉着绣鞋走到桌边，仰头冲翠儿一笑：“多谢姨娘记挂，也辛苦翠儿姐姐跑一趟。”
翠儿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自家人。”嘴上这么说，眼角却悄悄往门口瞄了两眼，像是在等什么动静。
沈知微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嘴里化开，可就在那一瞬，她脑中“嗡”地一响——读心术自动触发。
【90%杀意，5%恐惧，情绪波动剧烈】
【内心独白：快吃，快吃啊！吃了我就解脱了……姨娘说了，只要她咽下这三口，我就能换自由身……可她要是死了，老爷会不会查到我头上？老天爷，我不是真想害人……】
沈知微差点笑出声。好家伙，表面温良恭俭让，心里跟炸了锅似的。她嚼着糕，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粮的小仓鼠，含糊道：“真好吃，比厨房李嬷嬷做的还香。”
翠儿僵着脸笑：“您喜欢就好。”
沈知微又咬一口，这回她细细品着味道——甜中带涩，后劲发苦，舌根微微发麻。她立刻判断：曼陀罗粉混了断肠草灰，剂量不大，但连吃三块必会抽搐昏厥。若是明日晨省时突然倒地，那罪名可就坐实了：“庶女体弱，误食补药致疯。”
她心里门儿清，面上却越吃越欢，还主动递过去第三块：“姐姐你也来一块？一起吃才热闹。”
翠儿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说着就要往后退。
沈知微眨眨眼：“你不吃？那我全吃了哦。”说完真的一口吞下最后一块，拍拍小肚子，“饱啦！”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软软地往地上倒去，嘴里还念叨着：“头好晕……糖吃多了……”
“小姐？！”翠儿惊呼一声，冲上前扶她，手忙脚乱。
沈知微闭着眼，任她抱着，右手却悄悄从袖底抽出一张符纸，趁势贴在翠儿鞋底内侧。符纸无色无形，触肤即融，只留下一点凉意。这是她昨晚新画的“读心续引符”，能持续监听对方心声十二个时辰，比一次性爆破型的强多了。
翠儿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正要离开，忽听床上人喃喃一句：“翠儿姐姐……心好乱啊……”
她吓得一抖，回头见沈知微仍闭着眼，额上冒汗，才松口气，低声嘀咕：“你当然不知道我多乱……我也不想的……是姨娘逼我的……她说只要我让你吃下糕，就放我回家看娘……可你现在倒了，明日若查出来……我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眼泪都快掉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跪在床前，双手合十：“老天爷，我没想害她！我只是……只是想活着回去……求您别让她死，别让她死……”
沈知微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记下了：柳姨娘拿回家当诱饵，这丫头是被迫的棋子。不过没关系，棋子也能反咬主人一口。
她假装抽搐了一下，哼唧两声，翻个身继续“昏迷”。
翠儿擦了擦泪，轻手轻脚退出去，临走前还替她掩好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沈知微倏地睁眼，一骨碌坐起来，哪有半分晕倒的样子？她摸出怀里的小药瓶，倒出一粒解毒丹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嚼得香甜——这可是她自己配的万能解毒丸，专克七十二种常见毒物，味道像芝麻糖。
“哎，又白忙活一场。”她咂咂嘴，“还以为能尝出点新配方呢，结果还是老三样。”
她跳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洒进来，照见房梁上一团白影。灵狐趴在那里，尾巴卷成一圈，耳朵轻轻抖了抖。
“你都听见了？”它问。
“嗯。”沈知微点头，“翠儿是表妹，被柳姨娘哄来当刀使。可惜啊，她心不够狠，话太多，哭得太早。”
“你要揭穿她？”
“不急。”她摇头，“现在抓她，柳姨娘只会推说丫鬟疯癫，反倒打草惊蛇。不如留着这张耳报神，让她继续传话。”
她转身走向桌边，拿起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掰下一小角，凑近鼻子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放进嘴里舔了舔，眉头一挑：“有意思，这次加了迷魂香灰，大概是想让我梦游时自己跳井？柳姨娘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
说着，她把剩下的糕递给灵狐：“赏你了。”
灵狐低头嗅了嗅，嫌弃地甩头：“有毒的东西我不碰。”
“已经解了。”她笑嘻嘻，“我吃过的，还能有毒？再说了，你不吃，我喂耗子？”
灵狐瞥她一眼，终于低头叼走那块糕，尾巴尖轻轻一扫，跃上窗台，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微吹了吹油灯芯，重新点亮灯火，从暗格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页，工整写下：
【七月十三，夜，柳氏遣表妹翠儿送毒糕，含曼陀罗、断肠草、迷魂香灰，意图致昏坠井。已识破，反布读心续引符于其鞋底。目标：监听柳氏下一步动作。备注：桂花糕口感偏干，下次可加猪油润口。】
写完，她合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异状，这才爬上床，缩进被窝。
她没睡。闭着眼，却在用新觉醒的通灵术“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掌心那道淡金纹路感知四周。她能“看见”墙角扫帚的每根竹条，“听见”瓦片下老鼠爬行的节奏，甚至能模糊捕捉到远处某间屋子里，有人正在剧烈心跳。
那是翠儿的房间。
她静静躺着，像一只埋伏在洞口的小狐狸，等着明天的好戏开场。
屋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轻得像谁在偷笑。
沈知微嘴角微微翘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同一时刻，西厢房内，翠儿扑通跪在地上，对着烛火磕头：“我不是故意下毒的！是姨娘逼我的！她说只要我照做，就让我回家……可小姐她……她好像知道……她倒下的时候，还在念我的名字……老天爷，我是不是已经遭报应了……”
烛火晃了晃，映得她满脸泪痕。
而主院深处，柳姨娘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跳了跳，喃喃道：“怎么还不见动静？按理说，那药该发作了……莫非……出岔子了？”
她身旁的老嬷嬷低声道：“要不要我去看看？”
“别去。”柳姨娘摇头，“这时候露面，反倒惹人疑。等等吧，天亮自有分晓。”
她话音刚落，窗外忽有一片树叶飘落，轻轻贴在窗纸上，像只停驻的蝶。
树叶背面，沾着一点极淡的金色粉末——是沈知微袖中符纸燃烧后的残渣。
沈知微躺在床上，掌心微热，通灵术清晰传来翠儿房中的每一句哭诉，也捕捉到柳姨娘那边一丝不安的沉默。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轻声说：“好戏，才刚开始。”
然后翻个身，睡了。
油灯熄了，屋里彻底黑了。只有窗外一片树叶，粘在纸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