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医馆的雕花窗棂,药柜上的瓷瓶排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陈皮和甘草的干香。沈知微蹲在屏风后头,小口啃着麦芽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松子的松鼠。她手里捏着半块糖,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
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翠儿站在医案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一根银针,手腕微微发抖。她面前躺着个妇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短促得像破风箱。
“这病……我能治!”翠儿声音不大,但咬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地砖里。
围观的人群嗡了一声。
“你?一个丫鬟也敢开方子?”
“别是想拿人试手吧?”
“前头老大夫都不敢动针,你算哪根葱?”
翠儿没理他们,低头看那病人,手指搭上脉门。她眼神有点飘,额角沁出细汗,可嘴上还硬撑:“这是中毒夹杂经脉逆行,得先通三阴交、太冲两穴,逼毒外散。”
她说得有板有眼,连老药童都愣了一下。
沈知微眯起眼,读心术悄然开启。
【恐惧80%,绝望20%】
【内心独白:我不知道这药对不对……可要是我不治,她们就说我是故意害人!柳姨娘说只要我治好一个,就放我回家……可这脉象乱得很,我根本看不懂……】
沈知微差点笑出声,赶紧把麦芽糖塞回嘴里压住嘴角。好家伙,一边怕死一边硬上,这不是往坑里跳是什么?
她没动。
这时候跳出去拦人,反倒显得她早有准备。不如让她自己摔个结实,证据才够硬。
翠儿深吸一口气,举起银针,对准妇人脚踝处的三阴交穴,猛地扎了下去!
那一瞬间,沈知微瞳孔一缩。
不对——那不是三阴交,偏了半寸,正中“血络逆脉”的死穴!
妇人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咯”地一声,张嘴就喷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砖地上,冒着细微白烟。
人群炸了。
“杀人了!”
“快拉她下来!”
“报官!报官啊!”
有人要冲上去抓翠儿,她吓得往后退,银针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嘴唇哆嗦:“我不是……我没想……我只是照着写的做……”
沈知微终于动了。
她从屏风后蹦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粒乌漆麻黑的丸药。她跃上医案床沿,一手掰开妇人口腔,另一手将药丸弹进她喉咙深处。
解毒丹入口即化。
众人屏息盯着那妇人。
一秒,两秒……
突然,妇人全身抽搐,四肢僵直如弓,眼白翻起,嘴角溢出白沫,比刚才更凶!
“哎哟我的娘!”接生婆尖叫,“这是救还是杀啊!”
“她是同伙!”有人指着沈知微喊,“一起下毒的!拖出去打!”
两个壮汉撸袖子就要上前。
沈知微站着没动,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着抽搐的病人,心里飞快推演:解毒无效,反致痉挛——这不是普通毒,是有人提前在体内埋了“逆行引”,一旦受药力刺激就会爆发。这哪是治病?分明是设了个局,等着医者踩进去。
她缓缓转头,看向瘫坐地上的翠儿。
机会来了。
她慢吞吞走过去,像是要去扶人,实则借着披帛遮掩,右手闪电般探出,将那张真话符“啪”地拍在翠儿脸上。
符纸无色无形,触肤即融,翠儿只觉得脸上一凉,像被露水砸中。
下一秒,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盖过全场喧哗:
“是柳姨娘让我伪造医案的!她说只要我在药方上改两个字,就能换自由身!那张方子是我抄的,不是我看的!我根本不懂脉!我连《药性赋》都没背完!”
全场骤静。
连抽搐的妇人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向那个蜷在地上、满脸泪水的小丫鬟。
伪造医案?系统性篡改?这不是一次误诊,是早就安排好的陷阱!
“谁……谁让你们改方子的?”老医师颤声问。
翠儿眼神空洞,还在继续吼:“说是有人付钱,要让医馆出丑!还有人送来这根针,说必须扎这个位置!我不知道会死人!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抱头,指甲在头皮上抓出红痕。
人群开始骚动。
“医馆被人盯上了?”
“是不是竞争对手使坏?”
“那病人现在怎么办?”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沈知微已悄悄退回到屏风阴影里。她把最后一口麦芽糖咽下,舌尖还留着甜腻的渣滓。袖中另一张符纸已经备好,指腹轻轻压着边缘,随时能甩出去。
她盯着门口。
刚才那一阵尖叫过后,外面忽然安静了。
没有议论,没有脚步,连街边卖炊饼的吆喝都停了。
只有风卷着尘土,在门槛外打着旋。
然后——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定,踏在青石板上像敲鼓点。马匹未嘶,骑者控缰极稳,一听就是常走官道的熟手。
医馆大门外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知微没动。
她站在屏风后,月白襦裙沾了点药灰,左颊梨涡浅浅一现,随即消失。她望着门外扬尘的方向,耳廓微动,数着蹄声的间隔。
一息三步,不急不缓。
来的人不慌,也不怕惹事。
她慢慢握紧了袖中的符纸。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中,一道影子投进门槛,拉得老长。
就在那影子即将跨入医馆的一瞬——
沈知微抬起眼,正对上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阳光。
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金粉般缓缓旋转。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门外,马蹄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