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了。
沈知微还站在屏风后头,袖子里那张符纸捏得死紧,指腹都发酸了。她没动,眼睛却顺着门槛外那道拉得老长的影子往上溜——玄色衣角先踏进来,靴底沾着官道上的黄土,步子不急不慢,像是来抓药的寻常贵客。
可腰间那把青玉医刀一露,满屋子人全噤了声。
那人径直走到病榻前,半句话没问,三根手指搭上妇人脉门。动作利落得像切萝卜,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围观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沈知微悄悄试了读心术。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眨了眨眼,又试一次——还是空的,跟被扫帚刮过似的,干干净净。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药囊,指尖碰到了藏在夹层里的银针。
这可是头一回。
她穿来这身子八个月,靠这张“能听心声”的本事躲了多少毒汤暗算?柳姨娘烧符咒她知道,红杏藏砒霜她也知道,连翠儿昨夜躲在柴房哭着背假方子,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可眼前这位……心是锁着的,连个念头缝都没漏出来。
那人松开手,冷声道:“伪脉。”
两个字砸下来,像块冰掉进热油锅。
“用银针封住心脉,压住真气流转,制造中毒假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地砖,“这是江湖上骗钱的把戏,专用来讹诈小医馆。扎针的人懂点皮毛,但不懂收尾,才惹出逆行引反噬。”
人群哗然。
“啥?装病?”
“那血呢?黑血还能造假?”
“可她抽成那样,也不像装啊!”
太子没理他们,只低头看着那还在轻微抽搐的妇人,眉头都没皱一下:“血是提前喂的乌头汁,发作时靠银针控脉延缓毒性释放。若没人给解药,三刻钟后才会真死。现在这副模样,不过是演到一半被人打断罢了。”
他说完,转身看了眼瘫在地上的翠儿。
翠儿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念叨:“不是我……我不知道会死人……是有人让我改方子的……”
太子目光一转,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正低头咬手指,一副被吓懵的小丫头样,眼角余光却把他从头打量到脚——玄色袍子没绣纹,腰带也普通,可那发冠上垂下来的蓝丝绦,颜色质地竟和灵狐上次叼来的那根旧布条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狐狸精什么时候还认识权贵了?
“是你给她吃的那颗药?”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沈知微抬起脸,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大、大人说什么?”
“黑色丸药,入口即化。”他指了指妇人嘴角残留的药渍,“压制了逆行引发作,让她没当场暴毙。你哪儿来的这方子?”
沈知微眨巴两下眼,小声嘟囔:“我在书上看的……《百毒解录》第三卷,说乌头遇甘草则缓,配蝉蜕可引毒外排……我就试着做了颗,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她说得磕磕巴巴,其实肚里早笑翻了。那书名是瞎编的,原身药柜里根本没这本。但她知道,越是胡扯越像真的——毕竟一个八岁孩子,哪能编出太靠谱的东西?
太子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道:“你也不全然知情,对吗?”
沈知微心头一凛。
这话什么意思?他知道她不知道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太子已经转身吩咐随从:“抬人去太医院,查针痕位置,找幕后动手脚的人。这丫鬟交官差带走,录口供。”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一个去扶妇人,一个架起瘫软的翠儿。翠儿被拖走时还在哭喊,说要回家,说再也不敢了。
沈知微默默松了口气。
这局算是破了。柳姨娘想借医馆毁她名声,结果反被掀了底裤。眼下只要她不出错,这事就能顺顺利利翻篇。
她正盘算着怎么溜回府,别让爹爹知道她又掺和进麻烦里,谁知那玄衣人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眼神不凶,也不笑,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块刚挖出来的药石,估摸着成色。
沈知微立刻低头,小手揪住裙角,做出害怕的样子。
“沈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低稳,“可愿随我入宫诊治?”
她猛地抬头:“啊?”
“你懂药性,又有胆识。”他顿了顿,“太医院近日缺个辨毒的帮手,我看你合适。”
沈知微瞪大眼,心说你可真敢想——我一个八岁小姑娘,进宫当太医?还是你说进就进的?
她咬住下唇,半天才怯生生问:“殿下要我去……看病吗?”
“正是。”
她低头摆弄药囊带子,手指绕来绕去,像是在纠结。片刻后,小声补了一句:“那……我可以带糖葫芦进去吗?我早上没吃甜的,怕低血糖……呃,头晕。”
话出口她就想抽自己。低血糖仨字一听就不像这个年代该有的,好在太子没追问,只耳尖微微一红,侧过脸去:“准。”
沈知微差点笑出声。
这人耳朵红得还挺快,看来也不是完全冷面铁心。不过她没敢表现出来,只乖乖点头,小声道:“谢谢殿下。”
她心里飞快转着:进宫肯定有风险,可不去更危险——这位主能一眼识破伪脉,又能挡住她的读心术,保不齐还有别的本事。躲着他,不如先顺着走一步,看看他到底图什么。
再说,太医院……那可是藏古方的地方。
她早就听说宫里有本《天元药典》,据说连失传的“活死人丹”配方都在里面。要是能混进去翻两天书,比在家跟柳姨娘斗智斗勇值当多了。
她正想着,太子已转身走向门外。阳光照在他肩头,蓝丝绦随风轻晃,像一缕流动的水。
沈知微盯着那抹蓝色,忽然想起昨夜灵狐趴在窗台上啃桂花糕时,尾巴尖上缠的那根布条——也是这种蓝,洗得发白,却透着股旧日气息。
她眯了眯眼。
这两人之间,怕是有点故事。
太子牵过马缰,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吗?”
沈知微点点头,提起药囊小跑两步跟上去。路过门槛时,她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银针,塞进袖中暗袋。
这东西虽小,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刚过中天,阳光晒得人脸发烫。街边炊饼摊重新吆喝起来,卖糖的老翁推车经过,铜铃叮当响。
一切好像恢复了平静。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偷偷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读心符。
这张纸今早还能用,见了这位太子爷,反倒失了效。是他身上有什么压制术法的东西?还是他本人就不简单?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脚步没停。
太子骑上马,没急着走,只垂眸看着她:“走得动吗?”
“走得动!”她仰起脸,左颊梨涡一闪,“我虽然小,但腿挺有劲的!”
太子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示意随从牵来一匹小驴。
沈知微看着那头灰扑扑的小毛驴,差点没绷住。
这还真是给我准备的?
她乖乖爬上驴背,坐得端端正正。药囊搁在腿上,里面除了丹药,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
她舔了舔嘴唇。
等进了宫,第一件事得打听清楚——那位大人,到底是真来看病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
小驴晃晃悠悠起步,蹄声哒哒,跟在太子马后。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那玄衣男子,低声议论:“那是……微服出巡的太子吧?”
“难怪刚才气场那么沉。”
“啧,连医馆的事都亲自管?”
沈知微坐在驴背上,听着身后絮语,悄悄把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眯起眼,望着前方宫墙投下的长长影子,心想:这趟浑水,怕是比预想的还要深一点。
但她不怕。
她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然后——
一口咬住对手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