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驴走得慢，蹄子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响。沈知微坐在上面晃着腿，药囊搁在膝盖上，里头半块麦芽糖硌着布袋，一颠一颠地蹭她大腿。她没再往嘴里塞，省着，等进宫要是能碰上点心盘子，就当加餐。
太子走在前头，马缰松松挽着，脚步不快不慢。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可那根蓝丝绦总在她眼前晃，风一吹就贴到玄色袍角上，像条不肯走的尾巴。
进了宫门换轿子，太监领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排灰瓦屋前。门匾写着“太医院”三个字，笔画粗得像药碾子压出来的。
“到了。”太子说。
沈知微滑下小驴，药囊一沉，差点绊她一跤。她扶住门框站稳，抬眼就见屋里站着七八个老头，穿的都是青灰官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或拿药杵或捧卷轴，全都盯着她看，眼神跟称药材似的，一钱一钱往下扣。
“殿下，这……是个娃娃？”一个白胡子老御医往前半步，声音颤巍巍的，像是怕惊着谁，“您带她来辨药？”
太子没答话。
沈知微缩了缩脖子，低头搓手指，一副被吓住的模样。她眼角扫过药柜——高高低低几十格，蒙着薄灰，但系统早把藏宝图送来了：【百年黄精×1，千年茯苓×1，天山雪莲×1】，位置标得明明白白，红点直跳。
老御医见她不吭声，冷笑一声：“八岁娃娃也敢谈医？连戥子都拿不动，还辨什么毒？莫不是哪家小姐来闹着玩的。”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御医跟着摇头，有人低声嘀咕：“殿下今日怎的糊涂了。”
沈知微耳朵动了动，心里哼笑。她最烦这种倚老卖老的，当年在实验室里，导师都说她手比机器准。
她突然踮起脚尖，啪地拉开最高那格药柜，动作利落得像拔萝卜。一股陈年药香混着樟脑味扑出来，呛得最近的老头连退三步。
她伸手进去，摸出三只青瓷小罐，一一摆在案上，盖子旋开，露出里面金黄的黄精、雪白的茯苓、淡粉的雪莲。
“就这些。”她小声说，嗓音软乎乎的，“我看书上说，这三样配一块，能治虚火上浮，还能解点杂毒。”
满屋子静了一瞬。
老御医瞪眼：“胡扯！黄精补气，茯苓利水，雪莲散寒，三性不合，怎能同煎？你从哪本野方子看来的？”
“我没看书。”沈知微眨眨眼，“就是觉得它们凑一块，闻着顺。”
她说完，拿起药碾，咔咔两下把三味药倒进去，小手握着碾轮就开始转。粉末簌簌落进白瓷碗，颜色由黄白粉渐变成浅金，香气也变了，不再是单味药的冲劲，而是透出一股清甜，像熬化的冰糖水。
太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碗里。
“等等。”他忽然按住她手腕。
沈知微立刻停手，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殿下？”
太子眉头微锁，盯着那堆药粉，声音低了些：“这配比……不对。”
沈知微不动，心跳也没乱。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悄悄把指尖藏着的真话符往他掌心一拍，顺势抽回手，假装去擦额角汗。
太子身体一僵。
下一秒，他脱口而出：“这方子能解我体内奇毒！”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老御医嘴张得能塞进整颗鸡蛋。旁边捧卷轴的年轻人手一抖，竹简啪嗒掉地。连门外扫地的杂役都停下帚子，探头往里瞧。
沈知微装作听不懂，歪头看着太子：“殿下说什么呀？知微只是饿了想吃点心。”
她边说边摸药囊，掏出半块麦芽糖，剥开油纸就往嘴里塞。甜味一化开，她眯起眼，左颊梨涡一闪，活像个馋嘴的小团子。
“这药粉颜色好看，像桂花糕。”她嘟囔着，“要是加点蜂蜜，能捏成小兔子吗？”
没人笑。
老御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她：“你……你小小年纪，怎会配出解毒方？还……还正好对症太子？”
“我不懂。”沈知微摇摇头，糖在嘴里嚼得咔咔响，“我就觉得这三样放一起香，碾碎了更香。殿下是不是闻着也香？”
她仰头问太子。
太子站在原地，左手掌心还残留着符纸的温热，耳尖一点点泛红。他没看她，也没看众人，只盯着那碗药粉，眸光深得像井底。
“是香。”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春雪化时，山涧初开的味道。”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春雪化？山涧开？这是人话吗？”
“太子啥时候这么文绉绉了？”
“他该不会真中毒了吧？”
沈知微偷偷瞄他一眼，心想这人还挺会圆场，一句话就把诡异场面说得诗情画意。可惜她不吃这套，刚才那句“能解我体内奇毒”可是实打实的真话，跑不了。
她继续嚼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老御医缓过神，硬着头皮上前：“殿下，此方未经验证，断不可轻试！况且这丫头来历不明，万一……”
“她是沈家庶女。”太子打断他，语气没多强硬，却让人没法再开口，“赐婚六皇子，圣旨已下。”
一句话，压住所有质疑。
老御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只狠狠剜了沈知微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其他御医见状，也纷纷收东西走人，临走前还有人低声嘀咕：“妖女投胎吧？八岁就会配皇室秘毒？”
沈知微充耳不闻，只顾低头收拾药碾。她把残粉倒进小纸包，塞进药囊夹层——这可是证据，将来查太子中毒源头能用上。
她刚系好带子，太子忽然开口：“你方才……为何要配这方？”
她抬头，眨巴眼：“因为饿了。”
“饿了就配药？”
“我想着，要是能做成点心，就不必等晚饭了。”她认真道，“而且这三样都是补的，吃了总比饿着强。”
太子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她也不躲，回望着，眼里澄澈得像刚打上来的井水，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
最后，太子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他说。
沈知微背上药囊，小跑两步跟上去。路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药案——空了，只剩一点金色粉末黏在碗底，在午后斜照里闪了闪，像谁撒了一把星屑。
她收回目光，走出门。
外头日头正高，晒得屋檐瓦片发烫。太监们低头候着，没人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太子走在前头，蓝丝绦随风轻摆，像条游走的溪。
沈知微跟在后头，嘴里甜味还没散。
她知道，从今往后，没人再敢说她是“闹着玩”的娃娃了。
但她不在乎他们怕不怕。
她在乎的是——太子体内那毒，是谁下的？用了多久？有没有伤到根本？
还有，他明明能挡住她的读心术，怎么偏偏挡不住一张真话符？
她抿了抿嘴，把最后一口糖咽下去。
甜到齁的时候，往往藏着最苦的东西。
她得盯紧点。
毕竟，她可不是来吃点心的。
